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暗杀刘青山张子善

来源:网络 点击: 时间:2017-12-23

一、背景情况介绍

刘青山,男,曾任天津地委书记,卒年37岁;张子善,男,曾任天津地区行署专员,卒年34岁;两人因贪污,以及其他罪行,经时任中央人民政府主席毛泽东的亲自批示,河北省高级人民法院判处刘、张死刑,于1952年1月10日下午1时在河北保定市执行枪决。此案被后人称为共和国开国第一反贪大案。事隔59年后,即2011年5月,天津作家李唯领受写作任务,拟将此案创作电视剧《开国第一刀》(暂名),特去河北省档案馆和天津市档案馆两地,调阅50余年前的封存档案。在浩如烟海的档案文字阅读中,在稍不注意就会滑过去的其中一本很次要材料的夹页里,李唯意外地读到了一段长达9页多纸的记录。这几页因年代久远墨迹已经消退淡化到快要认不出来的文字,记载了一桩当时此案的承办者和档案的整理者都认为不太重要,或者认为只是一个小小插曲的事件,所以他们会把这份原始记录随便塞在了这样一个很不起眼的角落里。这段记录显示:1950年1月,刘青山和张子善奉调进入天津正式主政天津地委和天津行署,国民党保密局华北地下工作站曾经招募过一名叫作刘婉香的特务对刘张二人实施暗杀。刘姓特务婉香一直将这一暗杀任务锲而不舍地执行到1951年秋天刘张被捕之后。在刘张被捕后数月内,刘姓特务婉香也被我公安机关捕获,后被处决。这9页多纸的文字,是刘特务的审讯交代,其叙述之翔实,已经足以让李唯对其暗杀过程充分了解。

以上是背景情况介绍。下面是李唯根据其了解写成的暗杀过程始末。

二、刘婉香其人

刘姓特务婉香,男,河北省获鹿县(今河北省鹿泉市——李唯注)上庄镇大宋楼村人,农民。在1949年4月以前一直在村里务农,种棉花,也兼做骟匠,替本村也为邻村乡民骟猪,以及骟驴和马牛。主要骟猪。挣一些工钱或者不挣钱就挣一点粮食回来,用以养家糊口。人粗壮,敦实,黑糙,周身没有一点温婉的地方。之所以叫这样一个妩媚的名字,是河北获鹿这一带的民俗。获鹿乡间很多男人都起女流之名,譬如获鹿曾经有一个着名的悍匪叫贺燕玲,就是男起女名。刘姓特务婉香粗通一点文墨,能写自己的名字,以及能写骟猪之后收到工钱的收条,尽管有错别字,但文理还算通顺,这一点对于他日后能被招募做一名特务起到了至关重要的作用:因为他能写情报。刘特务用来写情报的这一点文化竟然是得益于共产党和八路军对他的教育。获鹿县当时在大的范围内属于共产党的晋察冀根据地,但不属于那种牢固的根据地,是共产党和国民党双方来回占领来回拉锯的地方。在共产党占领获鹿的时候,共产党便给农民办扫盲班,刘婉香就是那时候参加扫盲班学文化的,他当时参加的目的就是为了日后骟猪挣工钱好写收条,当时也没想到日后会用来为国民党写情报跟共产党为敌。刘婉香在审讯交代中对我公安办案人员说:“我对不住你们共产党教我认字儿!”这是交代材料上刘的原话,他说得很纯朴。刘特务虽然是特务,身上散发着农民的朴素,属于农民特务。

刘姓特务婉香在1949年以前绝没想到要当特务,他甚至都根本不懂“特务”这俩字儿是什么意思。事情变故是在1949年的春天,刘婉香给邻村的一大户人家骟一匹马,一匹口外的大菊花青,好马,因为手艺不精致,在摘除马睾丸的时候把刀子上的铁锈蹭进了伤口里,结果马感染了。几天后此马逝世,刘婉香便连夜离家逃跑,他怕主家让他赔马。刘婉香一直向北跑到了张家口,正碰上国民党保密局华北工作站在张家口满城贴着招募告示在招人当特务,那告示贴在学校,贴在饭馆里,贴在剃头店里,街头卖煎饼的摊子上也贴几张,还有贴在厕所墙上的,有点像现在到处贴着治疗尖锐湿疣和梅毒的广告,一切都在轰轰烈烈大张旗鼓地进行。本来招募特务这事儿应该是暗地里秘密运作的,而且人选通常也是精中选精然后加以严格训练,不能像现在这样,如煤矿在招挖煤的,这简直就像是在全面进行特务大招工。这皆因国民党即将溃败,共产党即将进入全国的城市和乡村掌握政权。尤其是华北,马上面临解放,国民党极需招募大量的人来对掌握政权之后的共产党进行捣乱和破坏。所以萝卜快了不洗泥,就只能像大招工一样地来招特务了。这其实就是在招募捣乱破坏分子。国民党为此还采取了有奖招特务的办法,譬如剃头店的剃头匠师傅能说动来剃头的去当特务,每募得一名,给一块银元,每募得两名,给三块银元。用现在的话说,再多给几个百分点。因此当时民间协助国民党招募特务的,众多!刘婉香就是站在小饭铺门前多看了几眼告示,他开始以为是小饭铺贴出来的菜谱,就被小饭铺里做饭的一把抓了进去,死死攥着不放手,像死死攥住了大洋钱,苦口婆心地劝说刘婉香去当特务。

刘婉香经过劝说后同意当特务。因为他在张家口要挣钱吃饭。当时张家口都有人开始吃蝙蝠了,这是由于解放军当时包围张家口,围而不打,城里肉畜能吃的都吃了,再没吃的了,蝙蝠好歹也是肉。刘婉香在张家口的日子过得很艰难。刘婉香同意当特务后,国民党方面对刘婉香等人进行了测试,毕竟这是招特务,无论怎样都要检测一下的。考试分知识问答和写应用文一篇,知识问答包括诸如“国父是谁”、“三民主义是什么”、以及“中国有多大”之类。应用文的写作是写借据一张,内容是跟邻居家借碗。国民党考虑到这些来当特务的大多是社会底层的贩夫走卒,因此出的题也尽量地平民化。对于“国父”和“三民主义”,刘婉香的回答是“知不道”,他在农村从来就没有听说过这两个词儿;对于“中国有多大”,刘婉香想了半天回答说:“比大宋楼村大。”他认为中国肯定要比他老家的村子大,这是毫无疑问的。至于是不是比张家口也要大,刘婉香不能确定,因此他没有把握地问国民党主持考试的人:“长官,中国是比张家口也大,对不?”国民党主持考试的人气得大骂,首先在语言上性侵刘婉香的母亲:“日……”又说:“中国要不比张家口大,中国又往哪里摆?就他妈你这种素质也来当特务!”刘婉香委屈地说:“长官你不要骂人嘛,我就是知不道,我才问你是不是比张家口也大嘛!”

刘婉香尽管不知道中国是不是比张家口大,但他的素质在来当特务的这些人里算是比较高的了,很多人比刘婉香还要更差,国民党骂他们骂得更凶。但国民党的长官在骂过这些人之后还是基本上全体给予录用,并根据人员的素质高低进行了任务划分。对比刘婉香还要差的,准备将来就派遣他们回街道进行潜伏,能在晚上溜出来贴个反动标语,能在街道里造点儿谣,比如说共产党要把女人的奶子都割了去造原子弹打台湾。这条谣言在建国初期的中国民间曾经广为流传,中国政务院(国务院前身——李唯注)在1950年9月21日的《人民日报》上都曾经正式辟过谣。另外还造谣说共产党的干部都喜欢耍派头背着手讲话,长期以来都习惯了,所以方便的时候也习惯地背着手,也不扶生殖器,所以都尿到鞋上了,脏,埋汰,不讲卫生,等等。这些特务都识字不多,造的谣文化含量自然也都不高,但总之能造点儿这样的谣,能败坏一下共产党,也有用。对比这些造谣者还要再差一些的,将来就派遣他们回各自的村里去当特务,当驻村特务,能在村里下药毒死两口猪,能在村头的水井里投点药,让村民们都跑肚拉稀,能放火烧几垄麦子,总之能给共产党添点儿麻烦,也是好的。国民党正值危难之时,正是用人之际,所以就不能太挑剔了。对刘婉香,国民党方面则另有考虑。刘婉香最突出的地方是在他的应用文写作上,就是写借据。刘婉香向国民党的长官提出他能不能不要写借碗,因为他没跟邻居家借过碗,他自己家里就有碗,他跟邻居借过玉茭子面,他请求写借玉茭子面,用文学创作的话说,刘特务要求写作应该来源于生活。国民党的长官同意了。刘婉香一会儿就写完了借据,其中夹杂着错别字:“节(借)玉叫(茭)子面两升,等到收求(秋)还,到时候,有玉叫(茭)子就还玉叫(茭)子,没有,就还豆子。”国民党长官看完后高兴了,这在来应试当特务的人里语文程度是最好的,将来能写情报。刘婉香因此就算是比较优秀的特务,党国准备委以他重任。

刘婉香被确定录取为特务之后,国民党方面对刘婉香等录取者又进行了职业道德教育。所谓职业道德教育,大意是训诫刘婉香这些人说:既然来当兵,就知责任大,既然来当特务,就要好好当,要有职业道德,不能拿了特务经费之后一道金光就溜得不见了。国民党方面警告刘婉香等人说:如果卷款私逃,党国一定会再派特务去把你杀了。一拨一拨地派人去杀,直到杀掉你为止,党国有的是特务,我们的战友遍天下!刘婉香听得心惊肉跳,以至于后来他一直很有职业道德地做这个特务,从没有想过要拿了特务经费开溜。

进行完职业道德教育之后就是交代注意事项。国民党方面又告诫刘婉香等新特务们说:你们以后都是要打入共产党内部的。既然是要打入共产党内部,那么就要尽量做到和共产党员一个样,这样才能融入他们。既然是要做得像一个共产党员,那么有两件事情要特别注意,第一是不能贪腐,第二是不能淫乱,因为共产党特别强调反对搞这个。刘婉香等特务都不太明白,因为他们听不懂“贪腐”和“淫乱”这两个文化词儿是什么意思。国民党方面只好用这些贩夫走卒们听得懂的直白语言重新说道:就是第一不能贪钱,第二不能随便搞妇女,只能和自己的老婆睡觉,而且还要艰苦朴素,啥苦都是你先吃,啥甜都是老百姓先尝,这样才是共产党员!刘婉香等新特务们这才算有点懂了,然后都很感叹,说:做特务容易,做共产党员难啊!

进行完职业道德教育和交代完注意事项之后不久,张家口解放了,国民党工作站带着刘婉香等特务转入地下待命;又过数月,整个华北都解放了,国民党赶紧把招来的人都派遣出去,根据水平高低分别派遣到不同的地方去,像适合回农村去当特务的,就赶紧都让回村,去给猪下毒。对刘婉香,国民党工作站考虑了一下,最后就说,让他去天津吧。天津在共和国开国初期还只是河北省下属的一个专区,像今天的河北保定地区一样,位置并不算太重要。如果是要暗杀河北省委的领导,譬如是要暗杀当时的河北省委书记林铁同志,那就重要很多,那国民党方面就要派遣经过严格训练的专职特务去。而地区和县一级,因为专职特务太少,派遣不过来,只好派遣像刘婉香这样的业余特务去。国民党工作站的长官找刘婉香谈话,说:你去了天津以后,自己根据情况开展行动,贴标语散布谣言放火烧仓库都可以。如果能把共产党主政天津的长官杀了,在天津引起动乱,那更好不过了。同时告诉刘婉香:根据情报,共产党现在掌管天津的长官,一个是地委书记刘青山,一个是行署专员张子善,杀了这俩,党国有奖。

刘婉香提出了他的要求,说:那我要杀了这姓刘姓张的,我不要奖钱,这年头钱也不值钱,钱票儿都毛了,我要麦子。你们给我几车麦子,再雇车给我拉回获鹿县大宋楼村老家去。

国民党方面当即就说:可以给你麦子。麦子可以给你雇车拉回你老家去。杀了人就办。

刘婉香高兴了,说:那中,那我就去天津杀这俩孙子!

三、打入中共天津地委内部

刘婉香于1950年2月7日到达天津卫执行暗杀任务,先住在天津八里台的耀明旅社。耀明旅社在1964年拆了,现在是天津手表厂的所在地。刘婉香住下后,他便打听刘青山和张子善住在哪儿。要杀人总要先知道人在哪儿。刘婉香先向市民打听,见到街面上摆摊的、卖菜的、锔碗补锅的,甚至走道的路人,先向人家鞠一个躬,问一声大哥好,或者大姐好,然后问刘青山和张子善住在哪儿在哪儿办公,待问清后再上门去杀。这很不像一个特务的行径,倒很像是乡下人进城寻亲问道,但农民特务刘婉香确确实实就是这样开展他的特务行动的。刘婉香在天津八里台一带的大街小巷问了一个遍,可是这些市井小民都不知道刘青山是措置有序。无论是北击突厥,还是西平高昌,尤其是经略西域,都是先急后缓、由近及远,有条理、有次序地进行,从中亦可见唐太宗地缘战略决策之成熟。和张子善在哪儿办公,很多人甚至都没听说过这俩人。解放军当时刚进城,百姓对于共产党掌管天津的长官都还很陌生。同时共产党有严格规定严禁宣传领导,不像现在,大力宣传领导是每个城市宣传工作者的职责,每个城市的领导都是这个城市最着名的人,再小的城市都自办电视台,电视上有三天不见领导的身影,百姓会以为是电视坏了。

刘婉香到处打听不着,很有些着急,后来他就想到去派出所打听,有点像现在说的有困难找民警。这是第一个特务去向共产党的警察部门求助的。刘婉香当时去的是天津南开公安分局八里台派出所。进到派出所里,一个当班的警察,脸上有道刺刀挑过的疤,很凶悍,一看就是刚从战斗部队转业下来的,正往墙上挂抗美援朝的宣传画。刘婉香向那刀疤脸的警察弯腰鞠一个躬,说:“警察大哥你好哥:答剌麻剌,年真金太子去世后元世祖本打算立为皇太子,但因病年去世,年元武宗追尊为皇帝,为答剌麻剌上庙号顺宗,汉文谥号昭圣衍孝皇帝。母亲阔阔真王妃,俺来问问这个刘青山和张子善——”话刚说到这,刘婉香猛然住了口,接着冷汗不由得冒了出来,他猛然想到自己是个特务啊!作为特务,自己咋能到共产党的派出所来问事呢?有特务来向警察打问的吗?老鼠舔猫腚,这不是来找死吗?刘婉香刚当特务,他的角色意识还不是很强,他常常就忘了他已经不是农民而是特务了。刘婉香想跑,但腿软得跑不动,哆嗦着站在那里,吓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那警察半天都听不到来人后面的话,很诧异,转过身来,看到的是满脸直淌汗的刘婉香,更诧异了,警察朝刘婉香走过来,问他:“我刚才听你问刘书记和张专员?你找他俩干啥?有啥事?”

刘婉香魂飞魄散,接下来他的动作就是把手伸到了兜里去,把国民党发给他的特务经费都掏了出来,给那刀疤脸的警察放在桌子上,同时很实诚地告知:大洋原先一共有七块来着,这一路来天津,打车票,打尖住店吃饭,花了一些,还剩六块半,都在这儿了,一点都没向共产党隐瞒,现在全部上交给共产党!刘婉香创造了国民党的一项纪录:他成为国民党历史上投降最快的特务。刘婉香后来被捕,在审讯他的时候,还专门提到了这一段,说他当时以为一定会让共产党枪毙了。

接下来发生戏剧性的一幕是,那警察看到刘婉香掏钱,愣了一下,接着哈哈大笑。刘婉香在这儿有一个笨拙的错误,但这笨拙的错误却极其精明地挽救了他。刘婉香以为那警察已经看出来他是来杀刘青山和张子善的,所以他就赶紧上交特务经费,而没有交代他的行动任务,他认为用不着说。恰是他少说了这一句,那警察便以为刘婉香是乡郊的农民,是在乡里受了什么欺负,专门来天津上访的,之所以见面就掏钱,是要把钱给他,让他帮着去找天津最大的长官,要告状打官司!站在那警察面前的刘婉香彻头彻尾就是一个农民,穿着大襟黑棉袄,头上绑着河北白洋淀一带的羊肚子手巾,手上全是锄头把磨出来的老茧,脸上的层层皱褶里嵌着仿佛永远也洗不净的污黑,这完全是冀中平原上凛冽的风一年一年雕刻出来的,是半点儿也伪装不来的,这是连国民党自己招募这批特务时都没想到的一个优势。这批特务全都是原汁原味,天然朴实本色,完全不是后来银幕和戏台上的特务一律是贼眉鼠眼挂着特务相儿,因此反而具有很强的隐蔽性。甚至连刘婉香的惊慌和淌汗,也被那警察认为是老乡见了官差而本能地胆怯。那警察参军前也是种地的,对农民很亲,他忙把刘婉香掏出来的钱又给刘婉香装回兜里去,告诉刘婉香用不着!说有啥事情现在人民政府会给老百姓作主的。然后热情地告诉刘婉香:天津地委和行署就在天津杨柳青镇的石家大院,刘书记和张专员就在那里办公。那警察还给刘婉香画了地图,详细标好了路线,让刘婉香去找。

刘婉香宛若死里逃生!惊魂甫定之后,刘婉香出门去,用国民党发给他的经费在街上买了两斤桃子,回来要送给那警察,他要代表国民党谢谢共产党的帮助!刘婉香很实诚地让那警察把桃子收下。

那警察对刘婉香说:“大兄弟,共产党有纪律,不拿群众一针一线,但我要不吃你一个,你会觉得我这人别扭,跟老百姓见外,那我就吃你一个桃!”那警察就捡一个桃吃了。吃完桃,那警察从自己的午饭饭盒里拿出一个馍来,又对刘婉香说:“大兄弟,我吃你一个桃,你吃我一个馍。你要不吃,我不乐意!”那警察的馍里夹着肉末,天津人把这种馍叫作“肉龙”,比刘婉香一个桃要贵。

刘婉香吃着肉龙,哭了,觉得共产党真好!作为一个骟猪的农民,从来没有长官和军警对他这样过。他想起培训时国民党长官说的共产党不贪钱的训言,感觉说得真是没错!刘婉香走出派出所的时候,碰上天津的学生在街上游行,庆祝天津解放一周年,学生高呼共产党万岁,刘特务也由衷地跟着喊了几句。这是第一个国民党特务喊共产党万岁的。刘婉香认为共产党应该万岁。

刘婉香按照八里台派出所民警画的地图,顺利地找到了杨柳青镇石家大院,果然刚成立的天津地委和行署就在那里办公,一对石狮子的门楼前有卫兵站岗。找到了刘青山张子善吃住办公的地方,刘婉香却发起愁来,看着哨兵伫立的石家大院,他想自己要咋样才能混进去呢?要打入不进去,找到了又有什么用!

刘婉香在杨柳青镇上毫无头绪地转悠了大半天。下午,碰到了镇上的一个坐地户,刘婉香向他去打问和讨教进石家大院的办法。那坐地户说不能白问,要先吃喝。刘婉香愤怒地想这孙子肯定不是共产党员!在吃了刘婉香买的两个驴肉火烧和一碗驴杂汤后,那坐地户告诉刘婉香:想进石家大院,也不是绝对不可能的事儿,刚成立的地委和行署机关要招大量的勤杂工,包括扫地的、烧水的、值夜守更的,以及给食堂帮厨的,甚至还招专门灭白蚁的,大院里的亭台楼阁日子久了那木头都生了白蚁,总之要招不少人。负责在镇上招人的是庶务科的一位倪姓科长,倪科长就是杨柳青这儿的本地人,说话侉侉的,人黑胖,抽个旱烟袋儿,很好认。只要这姓倪的点头,事儿就能办。

刘婉香问:可我咋能让他点头呢?我又不是他啥亲的热的!

那坐地户点拨刘婉香道:使钱砸呗!钱使到了,他就跟你成亲的热的了。

刘婉香对此根本不信,尤其前面刚有了那共产党警察的榜样!刘婉香反驳那坐地户说:你说的这没用,共产党不贪钱!

后世不应该以结局去评价一个女人,实际上像萧皇后这样的女子,因为经历而被轻看,背上罪名的女人数不胜数。

那坐地户只是诡秘地笑,说:共产党和共产党还不一样,一棵树上结李子,有粉嘟嘟的,也有长了虫眼结疤瘌的,万一你就碰上个烂李子呢?你试试吧。

刘婉香没有别的办法,决定去试试。

第二日,刘婉香便在手里攥了一块大洋,到镇街上去等着。当那黑胖的倪姓科长叼着他的旱烟袋儿过来招人的时候,刘婉香挤进人群中去,按照坐地户教的,不由分说便先将大洋硬塞进倪的手里。倪横了刘婉香一眼,却把大洋又塞还给刘婉香。刘婉香以为是钱少了一点,狠狠心,又添了一块大洋,再次塞过去。倪这次竟然翻脸了,把大洋扔给刘婉香,当众臭卷了刘一顿,说:你以为我是窑子里的娘儿们啊,给钱你就能操我?说得那些来聘工的人都哈哈大笑。刘婉香被笑得一脸赤红,心想真是不该听那坐地户的,非要来考验坚强如钢的共产党,结果惹了一身骚!但刘婉香挨了骂还不走,这个倪是他眼下唯一的希望,走了他的任务怎么完成啊?刘婉香就站着等,他想等没人的时候再最后试试。等到倪招完了当日的工,人都散去了,倪走过来,看见刘婉香还站在那儿,手里还攥着那两块大洋,倪黑胖的脸笑了,说:“你还真是个老鳖咬人不松口的主儿啊!那走吧,上家去坐坐。”

倪科长领着刘婉香回他家去。

倪的家在前面叫王庆坨的村子里,离杨柳青镇有个六七里地。到家的时候,倪的婆娘正在驴圈里给驴上药,见自家男人领着人来了,过来给客人沏一壶茶,又忙着去招呼驴,说驴这几天从地里往家驮玉茭棒子,打背了(指驴的脊背磨破了皮——李唯注),不紧着上药,要耽搁地里的活。刘婉香听着分外亲切,想起了他在大宋楼村农耕的日子,惊异地说:“科长,你家咋也过这种日子啊?”倪说:“农民嘛,日子不这么过咋过?”倪说共产党进城的干部,十有八九都是农民,家眷都是农村的,过的都是土里刨食的日子。刘婉香这时将那两块大洋送了过去,用农民之间的语言热热乎乎地说:“哥,我看你这日子过得也不咋样,这会儿没人了,你就收下吧!”倪科长看着那洋钱,从心里透出喜爱来,但却再次把钱推还给了刘婉香,说钱是真不能收!倪说他在晋察冀当兵的时候,连里有个司务长贪污了七角钱的伙食尾子,给查了出来,连长不说要枪毙他,在一回打仗的时候,连长就让他第一个往上冲,连五步都没跨出去,就让敌人的机枪打成了漏勺,等于是变相枪毙。共产党有铁的纪律,收钱是要掉脑袋的!倪转了一个圈儿,最后说:“钱我是不能要,你要是真有心,这样吧,家里过日子有些杂七杂八的东西,你看着给添置点儿,就当咱是走亲戚你给送的。”

刘婉香心里咯噔一下,不知道倪科长想让他添置啥,要是让他买头驴呢?党国的经费里可没给买驴的钱!刘婉香小心翼翼地问倪家里都想添置点儿啥?哆哆嗦嗦地说他这就去买。

倪说:“农民嘛,你给买个翡翠碗儿俺还不知是用呢还是供呢!”

倪说就给驴买副驴拥脖吧,一直就想买,可钱老不凑手。再给打一斤灯油,买个新的灯碗儿,就行了。家里的灯碗儿使了好多年,边都磕烂了,露出瓷碴子割手。

刘婉香万想不到,连说中中中!倪的行为让刘婉香心里对“共产党万岁”打了一点折扣,但刘婉香还是打心眼里认为,共产党真是比国民党强多了,共产党连贪污都是这么朴素!刘婉香随倪去了王庆坨的集上,拢共花了半块钱,买了驴拥脖和灯碗,打了灯油。倪让刘婉香给他送家去,说他自己要赶回地委去开会。刘婉香就又将这些东西给帮忙提到了倪家。倪的婆娘看着灯油、灯碗和驴拥脖,高兴死了,直笑得合不拢嘴。

刘婉香返回走到村口的时候,倪的婆娘又抱着个瓦罐从后面追上来,对刘婉香说:“大兄弟,你就手再给买罐盐吧!”

刘婉香便又再花一角钱给倪家买了一罐盐。

就这样,刘姓特务婉香用一副驴拥脖、一个灯碗、一斤灯油和一罐咸盐,对共产党的干部贿赂成功,于第二天就走进哨兵层层把守的石家大院,被正式招录为天津地委机关庶务科的职工,在机关食堂做勤杂。刘特务在中共天津地委的宿舍里放下他的行李的时候,他自己打死也想不到,打入敌人内部会是这样的轻而易举!

刘婉香打入后,于次日去送情报向上级报告这一情况。送情报的地点在天津南市一家叫作“一瓣香”的茶楼,在茶楼的一处墙角,有一块活动的砖头,里面事先已经被掏空了,刘婉香只需把砖头抽出来把情报放进去再把砖头塞好计划,没有兵,林清轻举妄动。早大喜,度胀,入云端了,没有兵乐观必胜前。为攻紫禁城如探囊物。林清的有两大有条:是内宫太监中了个教,接应;是庆避暑山庄,正是紫禁城守松懈的。林清指挥,是有出其意攻陷紫禁城的会的。把起义大弄了。十日,林清合了百十多人。其中半数是孺弱,林清从中了用的十人。就是十人,林清大手挥,兵两进攻紫禁城。道林清是完全没有常识,是了如囱的步?其次,天教对紫禁城。人攻入宫门后,然找宫人询"金銮哪里"?句表,谓的进攻紫禁城完全是群乌合之的儿戏,局想。,过后自然就会来人把情报取走。刘婉香写好情报后,去茶楼找机会塞进了砖头洞里。这份情报他写得依旧错别字连篇,让国民党的长官连蒙带猜才明白他是报告说他已经打入了中共内部,正在伺机准备行动。同时刘婉香在报告中还说他要给国民党的领导提一个意见,那意见归纳起来大意是说:俺们培训时长官说共产党都不贪钱,以后可别再这样瞎说八道了,一棵树上的李子还结得不一样哩!共产党的干部刚进城,贪污腐化还处于起步阶段,要的东西不多,但不多也是钱啊!我要不送钱我能打入共党内部吗?这样瞎说会误导我们这些在基层当特务的,会真的以为共产党的干部全都不贪钱,不敢大胆拿钱去活动,这样咋能办成事呢?咋能完成党国交给我们的光荣任务呢?刘婉香在报告中要求追加特务经费,要把准备给共党送礼行贿的钱预留出来。

上级回复说知道了,也没想到大陆沦陷以后共党的干部会有这些变化。上级说这种情况不光是天津一个地区有,各地的派遣特务都有这个反映,都感觉和培训时说的那些情况不太相符。国民党上级部门已经在根据新的形势变化商定新的应对策略了,已经在考虑要适当追加特务经费。上级让刘婉香先行动着。

刘婉香就先行动着。

四、第一次暗杀

刘婉香在石家大院一面做着勤杂,一面在寻找下手杀刘青山和张子善的机会。就在刘婉香即将行动之时,他突然发现他的整个行动有一个重大的缺陷:他没有杀心!刘婉香发现事到临头他却狠不下心来杀人了。尽管在理智上知道,拿了人家的钱就得给人家去杀人,但对这个之前即使动刀也只是杀掉过猪羊马牛生殖器的农民骟匠来说,真叫他为了钱以及还有几车麦子就去杀人,实在还是缺少情感因素的推力。刘婉香想:俺为啥要杀他俩呀?无冤无仇的!又没霸过俺的婆娘又没扒过俺家的房。这么杀人要遭天报应的!农民特务刘婉香在杀人之前被中华民族传统的农民习性而困扰,缺少一股推他下手的杀气。但在第十天的上午,这个困扰竟然意外地而且也是轻而易举就解决了。

第十天的上午,也就是刘婉香进入石家大院的第六天,他第一次见到了他的暗杀对象。刘青山和张子善前几日到石家庄参加河北省委扩大会议去了,故刘婉香没在大院里看到他们。刘婉香看到刚回来的刘青山人不胖,偏瘦,披个皮大氅。张子善要偏胖一些,也披个皮大氅,刘、张二人进城以后就开始一直披着皮大氅,他们即使在行刑被执行枪决的时候也披着这身皮大氅,这有保存至今的刘、张二人行刑时的照片为证,照片上两人就是披着皮大氅被押赴刑场的。据说这是河北省委当时特批的,因为皮大氅是狐皮做的,很贵重,河北省委保卫部曾经提出在枪毙时给这俩人扒下来,当时全国刚解放,共和国在各个方面都很艰难。但河北省委领导经过考虑后说:“老刘和老张也革命这么多年了,论级别,也都是地师级干部了,临要走了,怎么也得有个待遇吧,就让他们披着吧。”干部就是死也是要分级别的。建国初期好多地市级以上干部都披个皮大氅,就好像现在好多地市级以上干部都坐奥迪,这是一种待遇和身份的象征。恰恰正是这两身皮大氅激起了刘婉香的杀气。在刘婉香的河北获鹿县老家,有钱的富绅也都穿皮大氅。那个让刘婉香去骟马,后来又追杀他的地主就披着一件跟刘青山一样的皮大氅,领子也是红狐皮的,在雪天像一道火焰在烧。刘婉香说他第一眼看见刘青山就像看见了那个地主!好多干部进城以后都把自己穿得跟地主老财一样。刘婉香被捕后在审讯他时交代说:“我当时一见刘青山和张子善披着大氅,其实俺跟他俩也不认识,可不知咋的,我当时就想掂把刀把他俩捅了!”刘婉香说,他忘不了那年他去骟马,大冷的天,他握刀的手冻得都裂了口子,他唯一取暖的方式就是把冻裂的手浸到新鲜的马血里去泡一下。主家当时就披着那一身红狐领的皮大氅站在一旁看,还拿脚踹他,不许他用马血泡手,说他磨叽耽搁时间,让他快一点儿。说天太冷,要把马冻坏了!所以当刘婉香第一眼看到刘青山和张子善披着皮大氅从石家庄开会回来走进大院的时候,他心里咔嚓一下,竟然如释重负,所有良心上的牵牵绊绊都消散了去,他觉得他可以心安理得地杀这两个人了。这很有一点像2007年宁夏青铜峡黄河古渡口发生的一件事:一辆党政机关的奥迪车不慎掉进了黄河里,车里的领导朝岸上大呼救命,河岸上黑压压地站了几百个老百姓,几百个老百姓无一人伸出援手,众人皆静默地看着奥迪车和领导一点一点地被黄河吞没。这几百个老百姓根本就不认识那位领导,谈不上对他有任何具体的爱恨情仇,他们对于要救还是要弃那位领导的决断完全出自那辆奥迪车,他们都认得那个身份地位的标志。那是一次老百姓集体心安理得地杀人。

刘婉香杀心已起,剩下的问题就是怎么杀了。

刘婉香经过反复琢磨,决定大院开饭的时候杀刘青山和张子善!

刘婉香的这一暗杀方案源自他十分熟悉共产党八路军开饭的情形。刘婉香曾经在他的老家大宋楼村无数次见过八路军开饭:到了开饭的点儿,当官的,当兵的,都伙在一堆儿蹲在地上吃,吃食就放在地中间,一大盆菜,熬白菜或是熬茄子,都是些糙食,玉茭子面贴饽饽放在笸箩里,就着菜吃。八路军的首长吃饭顺带还要研究工作,几个人单另蹲在一块儿吃。警卫员就用小盆盛了那熬白菜或者是熬茄子过来放在首长面前,有时还拿几棵洗净的大葱,再端来一碗腌好的虾酱,让首长沾着虾酱吃。这就是共产党当官的比当兵的待遇特殊一点的地方了。刘婉香就计划在刘青山和张子善面前的小菜盆,或者是虾酱碗里,投毒下药。开饭时院子里闹闹哄哄,人都走来走去的,要乘机下药很容易。共产党的长官很好暗杀,比国民党的领导好杀多了。刘婉香在大宋楼村也见过国民党的部队开饭,国民党当官的从来不和当兵的蹲在地上一块儿吃,只有共产党才讲官兵一致!

当刘婉香按照他的方案将要实施暗杀时,才发现他的方案根本就是错误的。

刘婉香发现王铣与苏轼交好,常常被当做苏门中人。除此之外,他在文界有极高的号召力,诸多才子书生都爱去他的庭院集会交流。从这些方面都可以看出,王铣绝对不是那种不愿为官,只愿潇洒生之辈。共产党也开始官兵不一致了!刘青山和张子善早已不和底下的群众蹲在地上一块儿吃饭了,他们俩在大院中的一个小跨院里单独吃饭。菜也早就不是小盆盛的熬白菜和熬茄子了,大酱沾葱倒也还吃,但那只是鸡鸭鱼肉山珍海鲜吃得太油腻时清淡一下口味。有专门的厨子为他们做菜,厨子是天津鸿宾楼的厨子,给下野在天津卫做寓公的前民国总统曹锟做过菜,分工负责管后勤的张子善专门让倪科长把他招进了天津行署。因为那厨子仗着有手艺,提出不愿当一名普通职工而要做一名领导,张子善就安排他当领导。又因为行署其他各科室的岗位都有了人,只有宣传科还空着一个位置,张就让这厨子当了宣传科副科长。这宣传科的副科长不认得字,只负责给刘、张两人做饭。

如果只是刘青山和张子善单独两人在小跨院里吃饭,那刘婉香还是有下手的可能,但刘婉香经过几天暗地里的观察,他发现刘青山有一个近乎病态的嗜好:刘极其喜欢热闹,他吃饭时尤其不能忍受寂静,他经常是一吃饭就要从天津市里找唱戏唱曲儿的来,让唱戏唱曲儿的给他唱。他要唱着吃。所以刘、张一吃饭身边就围起一大帮人,让刘婉香根本没法靠近去下毒。刘青山还有一个特点:他叫人来唱,却从来不叫唱京戏的来,他只叫那些唱评剧的唱坠子的唱大鼓的来。刘青山有一个原则,据说,他曾经多次对他的下属们说过:“京剧那是国剧,叫唱京剧的来唱,那是毛主席叫的,我级别不够,我不敢,我老刘就听个梆子坠子啥的吧。”刘青山还说过:“在天津,毛主席老大,林书记老二,我老刘老三!”刘所说的林书记,就是当时的河北省委书记林铁,刘青山脑子还没有彻底昏聩,还知道不能僭越毛泽东以及他的主管省委领导去。又据说,刘青山当时说完这句话后,看了一眼旁边坐着的张子善,他觉得这么说有些不妥,就又改口说:“我和张专员老三!”刘青山的这些话在档案中是有记载的,但不是出自对特务刘婉香的审讯记录,而是出自刘青山本人的检查,档案中有很多材料是刘青山和张子善的检查和交代。刘青山的这份检查是直接写给毛泽东的,其中的一段原文是:“毛主席,进城以后,我个人主义膨胀昏头了,说过,在天津,毛主席老大,林书记老二,我刘青山老三!其实我刘青山算个什么!在我上面,还有朱总司令,还有周副主席,还有林总,还有高副主席(指时任中央人民政府副主席的高岗——李唯注),还有很多很多首长,我个人主义这么膨胀必然要犯错误……”这份刘青山呈送给中央人民政府和毛泽东的检查就保存在档案里。至于毛泽东本人是不是看过这份检查,不得而知。

刘青山顿顿吃饭都要吃得这样热闹,刘婉香起初认为是刘青山进城以后地位高了开始讲排场了,但刘婉香后来发现不完全是这样。有一天刘婉香亲眼看见,一个唱西河大鼓的一连唱了好多个曲子,唱得声音都劈了,实在是不想再唱了,就由拉胡琴的班头站起来对刘青山说:“刘书记,今天实在是嗓子塌了,您让我们回去歇歇,过几天再来伺候您老。”刘青山一下火了,把筷子摔在桌上,唱西河大鼓的和拉胡琴的吓呆了,接下来大家都认为刘青山会下令把那班头抓起来,但刘婉香接下来却看见了让他瞠目结舌的一幕:刘青山哭了。让人胆战心惊的刘青山像个小孩儿一样哇哇地哭,哭得十分委屈和伤心。刘青山委屈而又伤心地对那帮唱曲儿的哭诉,大意是说:1943年和1944年,鬼子几次扫荡冀中根据地,他一连几个月都藏在地道坑里,或者是躲在老乡家的夹壁墙里,大气不敢出,怕外面的鬼子听见响动。每次吃饭,都不敢用牙齿嚼,怕牙齿嚼谷物会弄出声音来,他每次吃饭只能用舌头和上颚把饽饽硬硬给磨碎咽下去,四周静得能听见壁虎爬墙的声音,简直都要把他憋疯了,以至于后来吃饭四周一安静他就胃痉挛,胃像锯子拉肉一样地疼!他那个时候疼得窝在夹壁墙里曾经发过誓,发誓等革命胜利了,有一天,他再吃饭,要热热闹闹地吃,要响响亮亮地吃,要喊着吃,要唱着吃,要欢天喜地地吃!刘青山对这帮戏子这么不理解不体谅他而十分恼火和伤心。刘婉香听见刘青山大骂那个班头说:“现在革命胜利了,我们把天津卫都打下来了,天津卫都是我们的了,我不过就想好好吃口饭难道就不行吗?过去鬼子不让我好好吃饭,欺负我,现在你们也欺负我!你们就跟鬼子一样!娘的我把你们都毙了!”他一边骂,一边委屈得眼泪哗哗流。

张子善也出来批评那帮唱曲儿的。张是文人,不像刘青山那样粗猛,他说:“你们这帮旧艺人啊,确实像毛主席说的需要改造旧思想,一点阶级感情都没有!刘书记为革命出生入死,不过要你们唱唱戏,你们还这么惹刘书记生气!”

那帮唱曲儿的不敢再有一句佞言,只有赶紧紧锣密鼓地再唱。

刘婉香看得叹了一口气:刘青山这是在战争中落下病了,是病人,也挺可怜的。

刘婉香一连观察了六天,直到确定他完全不可能实施原来的暗杀计划,才决定彻底放弃。他十分地懊丧,给上级又写了一份情报,再去天津南市“一瓣香”茶楼把情报塞进了砖头洞里,报告他第一次暗杀失败。这份报告,刘特务照例又写得错别字连篇,照例又让国民党的长官连蒙带猜才明白了意思。刘婉香报告的大意是说:

报告长官,共产党进城以后,刘青山和张子善,这俩孙子,开始变了,吃饭要人伺候,还要叫人来唱。吃得也好,尽是肉,菜里头油也大,香,隔老远都能闻到味儿,比过去的地主都阔。过去共产党的长官很好杀,现在不好杀了,像刘张他们这样的领导都腐败了,他们要是不腐败这次就死定了,是腐败保护了他们,我再想别的法子去杀,0471。”

刘婉香的代号是0471。

刘婉香送出情报后,就在大院里继续观察寻找机会,准备实施第二次暗杀。

五、第二次暗杀

刘婉香又经过数月的观察,终于发现有一个很好的机会可以杀掉刘青山和张子善,这让他兴奋不已。刘婉香发现刘青山和张子善都暂时没有带家眷!当时解放军的部队刚进城,一切作风都还在战争状态,而共产党的干部行军打仗从来没有带老婆的。这一点,共产党尤其和国民党不同,在国民党内,官做到了刘青山和张子善这一级,没有不带家眷的,家眷还要勤务兵伺候着,一行动一大嘟噜人。这一点对于刘婉香实行暗杀计划非常关键:要是刘青山和张子善晚上睡觉身边还躺着个老婆,要不要连他们的老婆也一块儿杀呢?要是一刀捅不死两个人咋办?要是那个没捅死的嚷起来又咋办?这都是麻烦事儿!一个人睡那就好杀多了。刘婉香决定等晚上刘青山和张子善睡了,伺机潜入各自睡的厢房,实施第二次暗杀。刘婉香庆幸刘青山和张子善在这一点上还保持着共产党艰苦奋斗的作风,心想真是谢天谢地!

刘婉香的二次暗杀方案定下,他首先要做的就是再次向倪科长行贿。

在刘婉香的这个暗杀方案中有一个不可缺少的重要环节:刘青山和张子善住在跨院的东西厢房,在东西厢房旁边有一间堆放杂物的耳房,无人居住。刘婉香必须要事先住到耳房里去,这样晚上就能直接从耳房溜到厢房去行刺,而不必经过警卫班战士住的大屋,这样能确保行动安全。但刘婉香要搬进耳房去住,必须经过庶务科的倪点头同意,刘婉香就准备再像上回那样给倪家里买点杂七杂八的东西送去。

刘婉香于是在一个白天蹭到倪身边去,山南海北乱聊了一通,而后拐弯抹角地提出他想住到那间耳房里去,耳房清静。刘婉香说他跟勤务班还有炊事班的人都睡在一个大屋里,闹,他晚上睡不着。提完要求,刘婉香亲亲热热地搂着倪说:“叔,咱家的灯油该打了吧?我打了给婶子送家去。我再给婶子捎罐盐。我估摸着咱家的盐也快使没了。”

倪却翻脸了,掰开刘婉香搂着他的手说:“打鸡巴的灯油!”

刘婉香吓了一跳:“咋,那耳房不让住?”

倪说:“咋不让住,空着也是空着!”

刘婉香小心翼翼地想问个究竟:“那,叔,那你又是为啥呀?”

倪说:“你说的话我就不乐意听。打灯油,买罐盐,你真把我当要饭的了!”

刘婉香松了一口气:原来倪是嫌少了!刘婉香爽气地说:“叔,咱家还缺啥,你说,我给买去!”他想撑破天了给倪家买头驴!五六个大洋能在杨柳青集上牵一头回来。为了暗杀能成功,刘婉香想大不了他再向上级申请行动经费去。

倪沉吟了片刻,说:“刘婉香,你要有心,你给我买块手表吧,那耳房你就长期住着。”

刘婉香结结实实地吓了一巨跳:一块手表,在天津劝业场买,那最少也得三十块大洋啊!才几个月前,一斤灯油,一个灯碗儿,一罐咸盐就乐不可支的倪科长,咋就……咋就“进步”得这么飞速呢!刘婉香说话都结巴起来:“科长,这、这、这,这么大一笔钱,你不是说咱朱元璋建立大明之后,洪武初年任左丞相,后封宣国公,奉命监修《元史》,编写《太祖训录》、《大明集礼》等书。年后,授号“开国辅运推诚 守正文臣”,特近、光禄大夫、左柱国、太师、中书左丞相,晋为韩国公,年禄千石,子孙世袭,位极人臣。共产党有纪律,收钱要杀头的吗?”

倪很不屑地嗤了一声,说:“大领导们都收钱收礼,我凭啥不能收!”

倪说这些日子以来,刘书记和张专员隔三岔五就让他开着机关的吉普车去石家庄,给省委各部门的头头脑脑送礼。有些是刘书记和张专员特意要送的,更多的是部门领导自己向刘、张开口来要的,都觉得刘青山和张子善这俩家伙如今进了天津卫,大天津多阔气呀,就像进了大商场,啥东西没有啊,不跟这俩小子要还跟谁去要啊!这些部门,有的是天津地委和行署的上级主管,有的是协作单位,譬如电力局,刘书记和张专员一个都得罪不起!

倪的这个说法在刘青山、张子善一案的档案材料中有记载。档案中保存着刘青山张子善交代的送礼清单,大到像冰箱,50年代的一个冰箱相当贵重值钱了,是美国生产制造的,只有天津的资本家用得起。小到像天津的毛线、烟酒、家具,都有。送礼的对象包括当时河北省委的最高领导,省委书记林铁,以及其下多人。刘青山和张子善被执行枪决后,林铁的爱人弓彤轩,在1952年的《人民日报》上发表文章,题为《检讨我接受刘青山、张子善礼物的错误》,向全国人民公开检讨。这么多这么贵重的礼品,刘青山和张子善的工资自然买不起,他们只有去贪污。从某种角度来说,刘青山和张子善最初走上贪污道路,是被逼的!刘青山一度非常痛苦,档案中有一份张子善写的交代材料,原文写道:“……有一天,刘青山拿着一瓶酒来我的屋。我们俩喝着酒,说到贪污挪用修河经费的事(那是刘青山张子善第一笔贪污挪用公款——李唯注),刘青山哭了,他对我说:‘子善,我们两个学坏了呀!’我当时心里也很不好受,我说确实是学坏了!刘青山又哭着说:‘子善啊,我们两个对不起党啊!’我说确实是对不起。我问刘青山:‘那咋办呢?’刘青山一个劲儿地喝酒,说:‘只能是继续对不起党呗。不然,我们两个又有啥办法呢……’”

刘婉香和刘青山一样也没别的办法,他只能向上级打报告要求追加经费给倪买手表。

国民党上级接到刘皇后乌喇纳喇氏,为满洲满洲镶黄旗贵族,是大清乾隆皇帝的继后。在乾隆皇帝的原配妻子,孝贤纯皇后富察氏,崩逝之后,被乾隆帝册为皇后,成为乾隆朝的第位皇后。乌喇纳喇氏是满洲大姓,其父为佐领那尔布。婉香依旧是错别字满篇的报告,于四天后回复,让刘婉香去天津小白楼百货商场正门,面见他的直接领导,领取追加的行动经费。

与刘婉香单线联系的上级领导是个卖梨膏糖的。领导在当特务之前就是卖梨膏糖的,如同刘婉香过去是个骟匠被招募做了特务,领导过去卖梨膏糖,而后也被招募做了特务。国民党的长官看他做小买卖比较会说话,脑子要灵活一些,又是天津卫本地人,就让他做了刘婉香的领导,算是小组长一级的干部,领导着刘婉香和另外一个卖煎饼果子的特务。卖梨膏糖的领导在商场门口跟刘婉香接上了头,把国民党特批下来的三十五块大洋小心翼翼地交给刘婉香,而后咂巴着嘴,很不忿,又充满羡慕地说:“早知道,俺们都到共党那边当干部去了,比俺们当特务挣钱可容易得多了!”

卖梨膏糖的和刘婉香办完接头,而后,作为领导,最后总是要对下级作一些指示的,不作指示体现不出领导的风范来。于是卖梨膏糖的又指示刘婉香去杀刘青山张子善的时候,身上要裹块烂布,要不血都溅到衣服上了,不好洗,糟践了衣服。刘婉香回答说他知道了,说他早就想好到时候要弄块烂布缠在身上,不会把衣服糟践的,谢谢领导的关心。两位特务都是穷苦劳动人民出身,一身粗布衣服对他们是很金贵的,所以爱护衣服对于他们就是重大话题了。卖梨膏糖的作完指示,俩人要散。如果不是刘婉香临走时随手的一个动作,这次接头很顺利,但就因为刘婉香这出自农民本性的一个举动,致使这次接头险些酿成这两个特务的当街被捕,使整个暗杀行动险些灰飞烟灭。

刘婉香临要走时,从领导的梨膏糖挑子上掰了一块塞进嘴里,说:“闹块糖吃!”而后就嘎巴嘎巴地嚼起来。

卖梨膏糖的领导不高兴了。他很不高兴刘婉香吃他的梨膏糖。领导并不是个小气的人,几块梨膏糖也不是什么金条翡翠,但皆因这一挑子的梨膏糖是领导全家人目前的生活来源,一家人的吃喝挑费全要靠这梨膏糖卖出钱来。领导家的生活如此困难,是由于国民党在各地的派遣特务有不少都碰到了像倪科长的这种事情,行贿的费用大幅度增加,弄得国民党的财政非常地紧张和困难,国民党保密局在大陆的各个工作站已经好几个月都发不出工资来了,只好拖欠着。在中国,历来有拖欠工资的传统,从过去拖欠特务的工资,到现在拖欠农民工的工资。卖梨膏糖的领导由于领不到工资,又要把特务事业继续进行下去,所以只好重操旧业来维持生计,所以领导看到刘婉香吃他的梨膏糖,等于是看着刘婉香把他一家老小的棒子面、劈柴、煤球、咸菜等都嘎巴嘎巴地吃下去,心里当然不高兴。

刘婉香看到领导不高兴了,一般人看到自己的领导不高兴了就会停止动作,如果刘婉香这时停止惹领导不高兴,那么后面的凶险就不会发生。但刘婉香不,刘婉香看到领导不高兴,他也不高兴了,心想:我为你们国民党去杀共产党,一犯事儿我脑袋就没了,到那时候你就是让我去吃王母娘娘的奶我都没嘴去叼了。现在不过闹你块糖吃,看你那脸吊得跟驴■一样黑!我偏要吃!刘婉香就又从领导的挑子上掰了一块吃起来。

领导自然更加地不高兴了。但领导这时候还忍着,还给刘婉香讲道理,领导毕竟是领导,要有肚量一些。领导给刘婉香讲了一通道理,用书面语言翻译过来,大意是说:0471啊,你看你已经给党国造成很大的困境了,你的经费已经严重超支了,你看你这次申领的经费,真正花在行动上的钱,比如买把刀,买根绳子什么的,只有块儿八毛,而去行贿送礼,倒有三十多块!这种计划外的开支竟然占到了百分之九十多!这种计划外的开支一多,就弄得党国的事业无比艰难。不反共吧,不行;要反共吧,成本太高!害得我们国民党开展工作都没有经费了!现在弄得我这个领导都要开展生产自救来完成党国大业!0471,你说你这时候不和党国同舟共济共渡难关也就算了,你还要吃我开展生产自救的生产资料,你还有没有一点觉悟?

刘婉香对于领导的训诫丝毫不以为然,刘婉香虽然也是特务但是个群众特务,群众的觉悟总是一直比较低的,从过去大陆未沦陷到现在大陆沦陷了之后都是一样,刘婉香毫不以为然地想:你党国的大业关我个鸟事儿!你没钱就不要反共嘛!你杀鸡煺毛还要先烧壶水呢,何况是反共!另外刘婉香也充满着委屈,心想:我够老实的了!我给你们党国报账都是实报实销!比如说买刀去杀人,我花一块钱买的我就说一块钱,我要说花了一块五你们党国又到哪儿查去?其他的特务谁不报假账?刘婉香越想越委屈,越委屈就越赌气就越要吃领导的梨膏糖,他抓起那糖就没完没了地吃起来。

卖梨膏糖的领导彻底火了,彻底没有了作为领导的气度,不再给刘婉香高屋建瓴地讲道理,又恢复了当领导以前做市井小民的习性,当街骂起娘来,骂得很泼皮。刘婉香更是回到了他以前骟猪时的德性,更加泼皮地和领导对骂起来。两位特务都在语言上相互性侵对方的母亲,而后又延展到性侵彼此的姥姥和祖奶奶:“日……”两个特务都骂得非常地难听。

领导后来一个大耳刮子就抽到了刘婉香的脸上。

刘婉香急了,一脚就踹到领导的十二指肠上。

两个特务就在天津的大街上打起来,打得头破血流。

距此58年以后,在天津市南开区富康路天津档案馆的阅读室里,李唯在档案卷宗里看到这一段的时候,曾经一度犹豫过要不要把这一段打架的事摘抄下来带走(档案馆规定档案不许复印、不许拍照,但可以记录要点——李唯注),因为这一段太像是假的了!写到文章中太像是编造的了。两个特务,因为吃几块梨膏糖,在闹市的大街上当众打架,这在世界特务史上恐怕是绝无仅有的事儿,听上去太过离奇。但这一段往事在档案中又是确确实实记载着,档案中有一份材料原文是这样的:“……我那天去小白楼领钱,老魏(指和刘婉香单线联系的那个卖梨膏糖的特务组长——李唯注)挺不高兴的,见面就说我,说我钱花得多,送礼要花这么些个钱,干正事儿反倒花得少,这么干,党国日子都过不下去了!我不爱听他叨叨,就成心掰他的糖吃。老魏更不高兴了就骂我,又动手打我,我就拿脚踹他了。这事儿不是我先动手的。后来解放军就过来了。”这是刘婉香交代这件事的原话。这非常不像在说特务的行动,倒像在说市井小民之间的磕磕碰碰。李唯后来忽然悟道:或许真实的谍战其实就是这样的,其实也就是一段段也充满了柴米油盐的生活流程,倒是后来的那些谍战书籍和戏剧反倒把生活写假了,写成了不像是人在干的事情。李唯悟到之后,忽然就对眼下多如过江之鲫的谍战作家们不那么十分崇拜了。

档案中刘婉香交代此事的后续发展是这样的:刘婉香和老魏在街上厮打,当时天津刚解放,还在实行全城戒严,街上有解放军的卫戍部队在巡街。刘婉香远远看见解放军巡街朝这边走过来,解放军这时候也看见他们两个人在打架了。刘婉香这时越想越火大,心想我为你们国民党干事儿,钱挣得不多还要挨你们打骂,妈的这个活儿不能干了!刘婉香就朝解放军喊起来,指着老魏嚷:“快来逮特务呀!他是特务!我也是特务!俺两个都是特务!”刘婉香想破罐子破摔,就让解放军把他们俩都抓去好了。解放军听到嚷叫就朝这边跑过来。老魏当时就吓呆了,呆若木鸡。解放军听到喊声加快跑过来,其中一个负责的班长,操一口东北话,这是林彪第四野战军入关的部队,瞄瞄刘婉香和吓呆了的老魏,说:“老乡,以后再嚷嚷,说点新鲜的!”然后不耐烦地摆手让刘婉香和老魏快走!刘婉香傻了,非常地想不通,心想共产党咋连特务都不抓了?后来刘婉香被捕后才了解到:解放军那些日子都要烦死了,常有人在街上拦住他们,说自己是特务,或者说是国民党哪个部队流落到天津的散兵,奉命要在天津搞破坏,要求解放军把他们抓了去,其实就是天津的无业游民想到看守所去白吃饭。于是刘婉香和老魏就让解放曹皇后不放纵外戚干政专权,检查制止曹氏家人和左右大臣、仆人的错误行为,丝毫也不通融,宫中省中片肃然。她人们知道,她不仅是曹家的女儿,更是天家的媳妇。军驱赶了去,一场眼看就要发生的凶险就这样消弭于顷刻之间。

老魏死里逃生后,对刘婉香服了,被刘婉香彻底治服了,他抓住刘婉香的手连连说:“老刘老刘老刘,我刚才骂你,还跟你动手,对不住,实在是对不住!实在实在实在地对不住!”说着,让刘婉香吃梨膏糖,随便吃!

刘婉香就吃那糖,不无得意,说老魏:“你这个货,不这么治你就不行!”

老魏的领导派头再也没有了,一个劲儿地服软:“对对对!我就得这么治!”而后又小心翼翼地恳求刘婉香道:“老刘,你看,咱钱领了,糖也吃了,那党国交代的任务,咱还是得完成,你说对不?”

刘婉香态度也和缓下来,说:“对嘛,你要是这么好好说话,那俺也不是个难剃的头。”

刘婉香答应回去继续杀刘青山和张子善。

刘婉香将三十三块大洋买来的手表给了倪科长,顺利地住进了那间耳房。待暗杀的一切准备都停当后,在1950年4月6日深夜1时左右,刘婉香从耳房里溜出来串到刘青山住的厢房房檐下,在他要拨开厢房的门闩潜入时,突然听到有人声从屋内传出来!刘婉香先暂停了动作,从窗户缝朝里面窥视。接着,他看见的情况让他一时间发蒙愣住了,那是他事先绝对始料未及的:刘青山的屋里还睡着另外一个人!

刘婉香认出那是刘青山的警卫员小邓子。

刘婉香看出刘青山已经有些酒意了,大概是晚饭时喝了一些。刘青山带着酒意在骂小邓子,他让小邓子赶紧走,不要在他的房间里呆着!刘青山说他已经烦透了和小邓子住一个房间,他要一个人住。刘青山醉意浓浓嘟嘟囔囔地说,他作为天津的地委书记,他想一个人住间房,谁又能管得着呢?刘青山好像是为此憋了满腹的火气,说到火大时,声色俱厉地命令小邓子快滚,立刻,迅速,马上!让刘婉香诧异的不是刘青山斥骂小邓子,首长斥骂下属,尤其是生气了斥骂自己的警卫员通信员,那是很正常的事情。让刘婉香大感诧异的是小邓子的嚣张!小邓子非但没有听从刘书记的命令赶紧出去,而是居然不耐烦地斥责刘青山:“老刘,行了!赶紧睡吧!喝点儿猫尿,看你那点儿出息!”刘婉香隔着窗户缝看得瞠目结舌,他都快要分不清这究竟是警卫员小邓子在跟刘青山说话,还是省委书记林铁在跟刘青山说话。

让刘婉香更诧异的是刘青山对小邓子斥责他显得无可奈何,这完全不像平时在地委大院里一跺脚就地颤的刘青山。刘婉香听见刘青山在提一个女人的名字,焦什么兰,刘青山央求小邓子去把那焦什么兰给他叫来。小邓子断然拒绝,说老刘你这是想搞破鞋,不去!小邓子还笑嘻嘻地说:你让我去找上官云珠我就去。上官云珠是当时着名的电影演员,而且人在上海。小邓子分明是在调笑他的书记。刘青山喝大了,低声下气地再三央求小邓子去叫那焦什么兰过来,而小邓子则坚持说除非让他去找上官云珠。

刘青山真火了,解下皮带就抽小邓子,吼叫着让他快去叫!

小邓子则是一把夺过皮带,一皮带就把刘青山抽到了床上去,也吼叫道:“刘青山!你赶紧睡觉吧!”居然把刘青山按在床上,强行扒去刘青山的衣裤,让他睡觉。

刘婉香看得眼睛发直,他知道今晚是杀不了刘青山了,只能先暂时悄悄离开。

刘婉香第二日整天都处在焦灼不安中,满脑子都想着这有悖常理的事情,想不明白。他必须尽快了解清楚小邓子和刘青山究竟是一种什么样的关系,小邓子何以竟敢如此胆大妄为!而且,最为重要的是要知道小邓子是偶尔在刘青山那儿住几夜,还是要长期地住下去?这对于刘婉香能不能实施他这次的暗杀计划至关重要!挨到了傍晚的时候,刘婉香实在想不出别的办法了,就下决心冒一次险,拎了一瓶酒,串到了倪科长的宿舍去,与倪山南海北地乱聊。最后小心翼翼拐弯抹角地转到了这上面来,谎称自己昨晚后半夜起夜上茅厕,路过刘书记的屋,耳朵里听到了这一幕。刘婉香战战兢兢地问倪:“小邓子,那小狗日的,是咋回事呀?敢对刘书记那样?胆子够大的呀!”

倪丝毫没有察觉刘婉香问话背后藏着的诡计来。倪戴着刘婉香送的手表,感觉刘婉香就是祖国最可爱的人。对于刘婉香的惊愕,倪早就知道情况似的微微一笑,说:啥小邓子胆大,屁!要是搁在平常,借小邓子一百个胆子,他连对刘书记大声说话都不敢!倪告诉刘婉香:这是刘书记让小邓子这么做的。是刘书记命令小邓子晚上就住在他房间里。刘书记还告诉小邓子,如果他要是发火让小邓子走,小邓子可以抗命,偏不走!刘书记还说,如果他要是骂小邓子让他滚,小邓子可以反骂他。如果他要是喝多了打小邓子,小邓子可以反过来抽他,直到把他抽清醒。刘书记警告小邓子:如果包草鸡了,不敢这么做,不敢坚决地呆在他房间不走,他就开除小邓子,让小邓子回老家种地去!

刘婉香老大地不明白,说:“那刘书记这是……这是因为啥呀?”

倪诡秘地一笑,悄悄地说:因为女人。

倪说:刘书记和张专员进城以后,做了大天津的领导,那女人呀,说得好听一点是蜂啊蝶的,说得不好听就是苍蝇蚊子,一拨一拨的,一片一片的,都扑过来了。有为入党的,有为提干的,有为让刘张批条做生意弄钱的。天津有个女商人叫张文仪,见天就在刘书记这里泡着。刘婉香听到的那个焦什么兰,她名叫焦翠兰,是地委宣传部的干部,她想当宣传部的副部长,整天去刘书记那儿纠缠刘书记,说刘书记要是把她提起来,她一定会把工作干好,一定会为歌颂党,歌颂社会主义,歌颂天津的工作,作出更大的贡献。说得一套一套,云山雾罩的。刘书记有时也跟焦翠兰调笑。据说有一次,刘书记对焦翠兰说:“小焦,现在这儿就咱们俩人,又不是开会,你说这些官话套话干啥!你说点儿实在的。要是我把你提起来了,你准备咋谢我呀?”于是焦翠兰就不再说官话套话了,很直深秋午夜,稀疏的星辰闪着寒光,东北风阵阵吹来,山岭上的气温已降至零度以下。刚刚踏上黄草岭前沿烟台峰、草芳岭、龙水洞、水洞几个咽喉阵地的战士们没有喘口气,便开始构筑野战工事,做伪装,刺刀出鞘,子弹上膛,他们匍匐在阵地上,警惕地观察着黑糊糊的山谷,等待着黎明的到来。守卫黄草岭发电所后山——.高地的是团营连,机枪手朱丕克蹲在机枪掩体里,把他心爱的加拿大造轻机枪架好。几天来的急行军,又挖了大半夜的工事,他又累又困,刚打了个盹儿,抹金色的晨曦已照在黄草岭顶峰上了。率地说:“刘书记,我让你搞!”刘书记倒脸红了,说:“你这个女同志说话咋比俺们当大兵的还粗!”红着脸走了。堂堂的刘书记倒让焦翠兰吓跑了。

倪说:但是刘书记也想搞啊!刘书记也是人啊!刘书记三十来岁正当年,身强力壮,他也想搞妇女啊!但是刘书记克制自己不能搞啊!一是刘书记在河北省委有个老领导,叫张春城,告诫过刘,说这些女人都是看上咱们的职务才黏过来的,说得难听一点就是把裤裆的东西来卖给咱的,就看你用国家的啥来买了。张春城警告刘书记千万别舒服了小头而掉了大头,就是说别最后让党砍了咱的脑袋!二是刘书记跟他的爱人感情不错。刘书记总觉得她一个人带着两个孩子(当时刘青山最小的三儿子还没有出生——李唯注)不容易,他要是在外面搞这些事,对不住媳妇儿。

倪最后对刘婉香说:因此小邓子就是刘书记的长城防线!明白了吗?

刘婉香明白了,同时也明白他的第二套暗杀方案是彻底杀不了刘青山了。

刘婉香想了几天,后来决定,还是去杀张子善吧。要是能得手,好歹也算是杀了一个行动目标。刘婉香觉得领了国民党这么多的行动经费,要是连一个人都没杀了,挺对不起人家的。刘特务身上还是有着农民的厚道。

翌日,还是深夜一时左右,刘婉香溜出耳房,潜到张子善厢房窗根下,用刀尖拨开门闩潜入厢房的外屋,当他手提尖刀要进一步潜进张子善睡觉的里间屋时,猛地一下刹住了脚,刘婉香发现里屋张子善的床上睡着个女人!隔着里间的门,刘婉香看不见人,但他能听见那女人的声音,莺莺燕燕地,从里屋飘出来,很是妩媚。从语气上,刘婉香判断出这不是张子善的老婆,是姘头,因为他听见那女人喊张子善“张专员”,老婆不会这么喊。刘婉香听见那女人说:“张专员,你尿不?”大约是问张子善性交完了之后要不要小解,要小解的话就把尿盆给他端过来。那姘头对张子善倒是体贴得很。刘婉香听见张子善说他不尿,很黄色地说他该尿的都尿完了。而后张子善说:“小肖,咱俩都拢在一个被窝里睡了,你咋还喊我张专员呢?以后没人的时候你就喊我老张。”那姘头低声地笑,改了口,和张子善躺在被窝里说闲话。那姘头说:“老张,你属啥的?”张子善说:“我属马,比刘书记小三岁,刘书记属兔。”那姘头又笑,不说话,光笑。张子善问:“你笑啥呀?我属马,这很好笑吗?”那姘头笑笑说:“老张,我看你是属驴的,见到漂亮女人就起骚。你们好多领导见到女的都起骚,要么不查,一查,身边都姘着女人。我看你们领导都挺驴的!现在就刘书记还扛着。老张,你在这一点上咋不向刘书记学习,做一个你们开会时讲的那种共产党员呢?”刘婉香听见张子善也笑了,跟那女人推心置腹地说了好大一通话。张子善有鼻息肉,鼻子不通,说话瓮声瓮气的,有些话刘婉香听不清楚,但大致意思能懂。张子善的大致意思是说:学啥呀,刘书记早晚也是抗不住的。为啥腐败那么多,怎么整治都整不住,因为腐败是件舒服的事儿,人能抗得住舒服吗?你说当领导的都挺驴的,没错,但这不能全怨领导。解放了,干部们都进城了,掌权了,共产党不再是过去山沟里的土八路没人搭理了,女人都嗡嗡嗡嗡地贴过来了,女人成天在身边这么来回晃着,把干部们的病都勾起来了。要想扛住不去搞女人,真的是挺难的!就好像放着厕所不让用。所以好多干部都出去找女人了,女人这个时候就等于是给咱们干部治病哩。张子善最后总结说:“女人,那是干部们的药啊!”

刘婉香听见张子善对那姘头笑着说:你这味药我得长期使用啊!

那姘头说:那你得付药费……

刘婉香只能从张子善这儿也悄悄撤退了。

刘婉香确定他又一次杀不了刘青山和张子善,于是再次写情报向上级报告第二次暗杀行动失败。刘婉香在情报里说:共产党进城掌权之后,情况变了,女人的问题出现了,再也不是过去行军打仗睡大炕时光棍一条的八路军了,实在是不好杀了。这次没杀成确实是不能怨他!云云。

国民党上级部门回复说可以理解,说我们国民党就是让金钱和女人搞垮的,才丢了江山的,共产党正面临和我们国民党同样的局面。国民党上级指示说:不管怎么样,杀人才是硬道理!让刘婉香锲而不舍,继续坚持,把党国的暗杀任务进行到底。

刘婉香就按照上峰的指示在大院里再次寻找机会,伺机再次进行暗杀。

六、第三次暗杀

在接下去的几个月,刘婉香天天在大院里暗地观察着刘青山和张子善的动静。有一天,刘婉香突然发现他的暗杀目标不见了!石家大院里一连好多天都没有再看见刘青山和张子善,俩人住的厢房也上了锁,那些一到开饭就来唱梆子唱曲儿的粉头们也都不来了。开始刘婉香还想,是不是刘张又去石家庄河北省委开会了,过两天就会回来?但刘青山和张子善始终都没有再回来。刘婉香开始着急了,他再次拐弯抹角地去向倪科长打问。从倪嘴里问到的情况让刘婉香汗毛倒竖起来:原来刘青山和张子善是嫌石家大院的住宿条件不好,杨柳青又是郊区,什么好玩的都没有,日子过得清汤寡水的,已经干脆住到天津市里去了。而且一住就进了天津的五大道。五大道是天津过去的租界地,那一片地界都是过去天津卫下野官宦军阀商贾的别墅洋房,俗话说北京的四合院天津的小洋楼,刘青山和张子善到五大道住小洋楼去了,再也不回石家大院了!

刘婉香不禁急火攻心,简直都要急死了:暗杀目标都见不着了,这可怎么杀呀!

刘婉香必须尽快找到能再次和刘张近距离接触的机会,他当下唯一的办法就是要打入刘张住的小洋楼里去!刘婉香从倪科长嘴里打听到一个情况:倪说他一星期要去那小洋楼里两趟,去给刘书记送酒。刘青山喝酒只喝四川的曲酒,庶务科专门到四川泸州买了一批老窖来放在大院的库房里,倪过几天就得送几瓶过去,刘书记是顿顿要喝的。刘青山克制自己不乱搞女人,只在吃喝上放松自己,让自己也享乐一下。一是他总要有个管道来释放一下人的欲望,二是刘青山看到在他的四周,从上面的省委到下面的县乡村镇,上上下下左左右右,大家都在吃喝,找各种机会以各种名义来吃喝,因为中共从来没有仅仅因为吃喝就撤职查办严惩过任何一个干部,从建国伊始到现在连一例都没有过。因此任何一个干部也就从不惧怕中共三令五申严禁公款吃喝的各种禁令,那些几十年一贯制颁布下来的禁令成了田里的稻草人,吓唬鸟的,因此中国就成了公款吃喝的超级大国。刘青山也就觉得吃喝这种事没啥大不了,是周围的现实告诉刘青山:吃吃喝喝,这个错误,可以犯!刘青山因此得以放纵。刘婉香想让倪把给刘青山送酒的差使给他,这是他能够顺理成章混进小洋楼里去的唯一机会。

但是这样就又得向中共的倪去行贿!

刘婉香真切地感受到了做这一行的痛苦,他想,干特务工作真是太难了,每往前迈一步都得行贿,不行贿就办不成任何事!刘婉香盘算着,上回给倪买了块表,这回送的礼肯定得比表贵,不然满足不了倪,就像老百姓说的:现在比物价涨得还快的,是领导干部贪污的增长速度。刘婉香决定给倪的婆娘买个戒指送去,他去金店看过,买枚戒指得六十块大洋,比上次行贿贵一倍!刘婉香硬着头皮去找卖梨膏糖的老魏接头,要求追加这笔特别行动经费,老魏脸都绿了,骂骂咧咧的,说再这样下去国民党真是要被拖垮了!还说只要中共的干部继续这样受贿下去,就能最后彻底消灭国民党,解放台湾,实现两岸统一,哪用现在这么费劲儿!老魏真是国民党的特务,说话十分恶毒。老魏说这么多钱他做不了主,他得去请示他的上级。最后,国民党保密局京津冀绥远地下工作站经过再三研究,还是认为杀人才是硬道理,克服重重困难,从其他费用中硬挤出六十元来交给刘婉香,买了一枚大粒的黄金戒指给倪送去。倪是农民,他认为戒指越大越重越黄就越好。

倪科长见到大而沉并且黄灿灿的戒指,果然高兴得不得了,把戒指放在嘴里又咬又舔进行检验,他确认是真货后,把戒指又递给刘婉香,说:给你嫂子送家去!

刘婉香不去接,说:科长,东西又不沉,你自个儿给嫂子戴上,不是很有爷们儿面子吗?

倪说:就是要让外人送去!让娘儿们看看,她男人,在外头,连大金镏子都有人送,那才真有爷们儿面子哩!

刘婉香就笑,心想:这老王八蛋,贪不说,还要在婆娘面前显摆!刘婉香接过戒指,说:那俺就给科长送家去!家不是在王庆坨吗,上回去过。

倪却诡秘地笑,说:不是那地儿了。

刘婉香说:换地方了?又搬到哪儿了?

倪的笑更诡秘了,笑里面还透着得意和陶醉,悄声细语地对刘婉香说:不是换地方了,而是,换人了。

刘婉香意想不到惊愕地叫出声来:啊!科长,你也……在外头挂上相好的了?

倪说:领导都能整相好的,我凭啥不能?我向领导学习!倪说的是张子善。倪拍拍刘婉香的肩膀,脸上洋溢着只有新婚燕尔才有的幸福,看出倪的这个相好他才搞上没多久,正在新鲜劲头上,倪嘱咐道:“给你新嫂子送去。”

刘特务只有去给倪新挂上的姘头送戒指,这是国民党特务的新业务。

倪的姘头是天津红桥区的一个底层街道妇女,姓名不详,户口簿上的名字是何张氏。倪虽然在外头挂相好,但是他很讲究度,倪平时聊天跟人说过:领导搞的都是女学生女干部,都是高级人儿。我级别不够,我不能越过领导去,啥事都得讲长幼尊卑先后秩序,我就凑合着找个底下的吧。于是倪就找了这个街道上的何张氏。何张氏不认识字,但认得黄金,见到刘婉香送来的金戒指,高兴得都要疯了,这是她生平第一次穿金戴银,这在过去的旧社会像她这样的劳动妇女是连想都不敢想的事情!何张氏很感谢刘婉香,待问清来人是姓刘时,何张氏很诚心很实在地对刘婉香说:“刘同志,尽管你是看俺们家老倪的面子来送我戒指,但俺还是要好好谢谢你!俺也拿不出啥好的来谢,俺也是个实在人,不会说那些个虚头巴脑的。这样吧,俺和你们科长相好,你要是也想乐呵乐呵的话,那你也来。”何张氏说着就宽衣解带,要感谢一下刘婉香。刘婉香吓了一跳,一时迟疑着。刘婉香也很想做性事,自从他来到天津当特务,已经好几个月了都没有碰过女人。但刘婉香还是克制住了。刘婉香想:他要是和这个何张氏搞了,万一哪天她嘴一松,露给了倪科长,那一切事情就彻底砸了!刘婉香想到党国的任务,克制住自己,婉拒了何张氏,说:“大姐,谢谢你了,你是俺们领导的人,我哪能不尊重领导呢!”何张氏说:“刘同志你不搞啊?那行,我可是实心实意想要谢你的,是你不让谢的。”刘婉香说:“是,是我不用你谢的!”何张氏却接着说:“刘同志,虽说你不让俺谢你,但有句话俺还是要跟你说。”让刘婉香没有想到的是何张氏把那枚戒指又还给了他,说:“刘同志,老话说,送人要送双,送双心意长!你单给俺送个戒指,俺看你对俺们家老倪还是不够实心!”何张氏说,如果刘婉香真是有心的话,就再给她买条金项链,和这金戒指配成双,要是就单送个戒指,她不要。

刘婉香简直傻了,何张氏,这娘们儿,是趁机在敲他啊!刘婉香攥着戒指发蒙地走出何张氏的家。走到大街上,他不知道往哪里去,就在马路牙子上蹲下来发呆。刘婉香不知道该怎么办了。再买一条金项链,少说还得再花几十块大洋,这咋再开口去要啊!刘婉香觉得他再没法向国民党去张口要钱了,买戒指的钱还是国民党工作站从牙缝里抠出来的呢,再去要钱,国民党肯定跟他急了!说不定国民党根本就不信这项链是行动对象开口要的,还会认为是他刘婉香想乘机敲诈党国一条金项链哩,一急之下,把他杀了都难说!可是,如果不给何张氏买这条金项链,倪就不会把他调进小洋楼去,他拿了国民党的钱买了戒指,却连暗杀目标都接近不了,党国不是更要杀他吗!刘婉香越想后果越严重,心如刀绞。刘婉香想起当初倪的婆娘开口向他要东西,才不过要一罐咸盐,这才没过多长时间,就贪成了这样,这腐败的速度也太快了吧,还让不让人活了!国民党特务刘婉香发愁地在马路上哭了起来。

刘特务被逼哭了。

刘婉香哭着想:实在没有办法,那就只有去偷了。

刘婉香被捕后在审讯时交代:1951年2月前后,因为没钱给倪科长的外室买项链,他只有去偷猪卖。他只会偷猪,别的不会,和猪打交道是他擅长的。他在地委机关食堂先拿了馒头,用酒泡了,揣在兜很不幸,皇帝盐水不进。他像匹脱缰的野马,头钻进了江都行宫里。既然天下失控了,索性“大撤把”,不理国事,不问祸福,只顾毁灭性地享乐。据说,宫外火光起,他也懒得答理,近臣说什么他信什么。他竟然告诉萧皇后:“贵贱苦乐,更迭为之。”这简直是哲学家的口吻,他变成了个醉生梦死的老混蛋。为什么呢还不是逃避现实,自己骗自己吗里,又利用他在石家大院当勤杂工的便利,把大院里运垃圾的架子车也偷了出来,到杨柳青周边的村子里去偷。他有本事嘴里“啾啾啾”地叫,就能把肥猪引逗得自己一路小跑过来,这都是他过去骟猪时学来的。而后他就喂那跑过来的猪吃泡了酒的馒头,让猪醉倒,扛到架子车上拉到杨柳青街上的肉铺去卖。有时也拉到天津市里做肉罐头的厂子去卖。一头猪能卖一块半到两块大洋。为了能快挣钱,他也偷过驴、马和骡子,这些大牲口卖的钱多。到凑够买项链的钱,他就不偷了。去村里偷这些牲口是很危险的,他光让狗就咬过三次,最惨的一次是让一只大柴狗一口就把腿肚子上的一块肉撕扯了下来,他去给何张氏送项链的时候,腿上还裹着纱布,走道一瘸一拐的。

何张氏戴上了金戒指和金项链,高兴惨了,倪科长再来跟她睡觉时,她主动对倪说:“老倪,你要不给人家刘同志办事,你没良心!从今往后你个老东西不要再来睡我!”

倪科长抱着何张氏说:“你放心吧!”

倪第二日就把刘婉香的工作从扫地掏茅厕的勤杂升格调整为内勤,把他调到刘青山和张子善身边去工作。又过了几日,让刘婉香万没想到的是:倪又把他发展入了党,让他成为一名共产党员!倪同时还兼着庶务科的党支部书记,负责发展党员的工作。倪按照何张氏的嘱咐,要好好感谢一下刘婉香。

成为共产党员的国民党特务刘婉香就顺利走进了天津大理道1号。

大理道是天津着名的五大道之一,大理道1号是直隶北洋军阀蔡成勋的旧宅,刘青山和张子善最初搬来五大道就先住在这栋别墅里。蔡成勋,字虎臣,在1921年靳云鹏出任北洋政府国务总理时,被靳任命为陆军总长,相当于全国陆军总司令。蔡总长的别墅是一座中西合璧建筑,占地2100平方米,青砖红瓦,亭台楼阁,屋内却又是法式风格,樱桃木的地板,荷兰孔雀石的壁炉,极尽奢华。刘青山住二楼,张子善住三楼,一楼住着警卫、秘书,内勤,以及厨师们。刘青山和张子善把在石家大院给他们做饭伺候他们的全套班子又都带到这儿来了。刘婉香第一次被倪科长领着踏进这里,一路看过来,都看傻了,像是踏入了仙宫。进到大得像跳舞厅一样的厨房,处处美轮美奂,刘婉香顺手从碗橱里取出一个小碗来看,他看那小碗白亮白亮的,迎着阳光一照,像棉纸一样地透,很是好看。倪一回头,看见了,慌得像看见刘婉香在杀人一样地奔过来,接住那碗,小心翼翼地又捧回碗柜里去,骂刘婉香:“你要死啊!”倪说这是皇上用的,是宫里的东西,是溥仪被冯玉祥撵出紫禁城,来到天津下野,从宫里带出来的。后来溥仪在天津人吃马喂,钱上出现紧张,就开始变卖带来的家产,这套餐具就是蔡成勋从溥仪手里买来的。倪说这碗是和田玉的,当初在宫里,一个,就值七十两银子,要买米,能买一大船!倪骂刘婉香,说刘书记和张专员现在就用这碗吃饭呢!你要是失手打烂了一个,首长不骂死你!刘婉香吓了一大跳,他倒不是怕刘青山张子善会骂他,而是怕他一松手,一大船的米就全淹到河里去了!

刘婉香后来知道,刘张变得这样奢华讲究,跟女商人张文仪有关。刘青山和张子善那时已经开始和张文仪合伙做生意了。刘张挪用公款贪污搞钱主要是张文仪和她丈夫从中穿针引线的。张文仪不断介绍天津卫地面上的各路商贾大亨给刘青山张子善认识,刘张也就不断地在大理道1号别墅里广宴宾客。刘张需要通过和这些资本家做生意来帮助他俩洗钱。这也是刘张决定从土砖土瓦的杨柳青石家大院搬到这小洋楼里的缘由之一:他们需要一个能和资本家打交道的高级平台。和资本家打交道,房子要精致,饭菜要精致,盛菜盛饭的碗碟要精致,吃饭的人也要精致。刘青山和张子善都生平第一次穿起了西装,打起了领带,倪科长还特地给刘青山弄了一副钻石袖扣别上,让刘书记一挥手,一道晶亮,凌空闪过。

但刘婉香发现刘青山其实并不喜欢这种生活。

刘婉香在大理道1号没办法大便,因为蔡公馆楼上楼下的厕所里都是西洋的抽水马桶,而刘婉香从出生到现在,一直都是蹲着拉野屎的,坐在抽水马桶上他拉不出屎来。憋得实在难受,刘婉香就趁一清早公馆里的人还没起床,手里掂把工兵锹,溜到蔡公馆的花园里去,在桃红柳绿中找个角落,拉一泡野屎,而后用锹挖个坑,埋了。刘婉香天天这样解决拉屎的问题。这一日的清早,刘婉香又掂着铁锹去方便,待他蹑手蹑脚溜到平时出恭的地方,一看,魂飞魄散,像看见了炸弹,吓得他转身就要跑。

刘青山也蹲在花园里在拉屎!

刘青山看见刘婉香惊吓得但是宋光宗就因为这事病又重了起来,没有办法再上朝了,于是所有的政事都交给了李凤娘,李凤娘还巴不得宋光宗直这么病下去呢,要得到这么个好机会可是不容易的。要跑,忙喊住他,问清刘婉香也是来拉的,刘青山说他也是坐在抽水马桶上拉不出来,也是没办法溜到这儿来解决的。刘青山让刘婉香悄悄的,别嚷,说他一个党委书记,在公馆的花园里拉屎,嚷出去,让天津人民知道了,形象不好。刘青山悄声地邀请刘婉香:“一块儿拉吧。正好你带着锹,一会儿把我的屎也埋了。”

刘婉香就战战兢兢地蹲在刘青山旁边和他一块儿拉屎。

刘青山拉着屎,骂蔡成勋,说:“狗日的反动派,造个大房子,让劳动人民没法拉屎嘛!”刘青山说他带兵打仗几十年,从来都是在野地里蹲着拉野屎的,就是进城到了石家大院,那茅厕也是蹲坑,啥时候坐着拉过屎!刘青山诉苦说,他住进这蔡公馆,一切都要照洋规矩来,装模作样的,用现在的话说就是整天装逼,都要把他憋死了!但是,难受也得忍着,没办法不装逼。刘青山感慨地说:“还是过去打仗受苦的时候痛快啊,没这么多的鸡巴事儿!”

刘青山拉完屎,在地上捡一块土坷垃擦了屁股,顺手也给刘婉香捡了一块,让刘婉香拉完也用这个擦。刘青山说,在野地里拉野屎,还是用这个擦着痛快,感觉是那个劲儿!

刘青山对刘婉香说:“别忘本。”

刘青山悄悄溜回公馆里去,一进门,就又是戴钻石袖扣的刘书记了。

刘婉香看着刘青山离去的背影,觉得他其实也挺可爱的,他都有点儿舍不得杀刘青山了。

刘婉香在大理道1号一面给刘青山张子善来来回回送酒,跑前跑后地伺候他们,一面四处观察寻找着下手杀他们的时机。半个多月以后,刘婉香确认这里是杀刘青山和张子善的最佳场所,再没有比在五大道这里展开暗杀行动更容易的地方了!刘婉香制定了一份详细的暗杀方案,向国民党保密局上级进行报告。这份报告刘婉香整整写了四天,因为要说的话比较多,有好多字他不会写,需要画符号来代替,因此就写得很慢。四天以后,刘特务这份错别字连篇加各种符号的情报完成送了出去,让国民党的长官犹如看天书一般,连蒙带猜,看了差不多整整一天,才大致明白了刘特务的意思,创造了国民党特务史上写情报和看情报最长时间的纪录。

刘婉香的方案,归纳起来,大体意思是:首先,要在大理道1号别墅附近再租一套别墅。刘婉香说他通过十多天来的侦察,发现大理道48号的房子很合适。48号是军阀买办陈光远的别墅。陈光远是天津武清县人,1918年当过江西省的督军,后来又做买卖,全国有名的开滦矿务公司都有他的份儿。陈光远家的这座洋楼比蔡成勋家的还要大还要阔气。陈光远在1939年死了以后陈家就开始败了,子孙们把家产都差不多变卖光了。现在,陈家的后人想把这最后的一套别墅也租出去换钱,这是党国趁机租下这套房子的最好时机。为什么开展暗杀行动要先租房呢?而且为什么要租这么高级的房子呢?因为现在刘青山和张子善,这两个暗杀目标,他们就住得很高级!刘张现在的生活水准已经进入很高级的层面了,我们国民党必须要跟他们对等起来。只有租下48号那样的别墅,我们的特工才能伪装成大老板大资本家住进来,才能和刘青山张子善交上朋友,才能经常把他们请到家里来吃吃喝喝,才能同时再找些女的来陪他们吃喝,玩儿。如果刘张想和这些女的睡觉,那更好,就让她们使劲儿去睡,刘和张,特别是张,喜欢这个,肯定会来睡。只要刘张肯过来吃饭睡觉,那就绝对有机会在48号杀了他们!刘婉香说他已经初步接触了陈家的后人,陈家后人开的租金是每月1000大洋。另外,既然我们的特工伪装成了大老板大资本家,那么除了租房子,总还要再雇些厨子、花匠、拉包月的车夫、老妈子什么的,不然跟身份不相符。雇这些人,加上吃喝挑费,怎么着也得每月再花个四五百大洋的。资本家嘛,出手不能太小气了。像刘青山张子善如今在大理道1号请客,一顿饭的钱,都得在几百至一千大洋上看!刘婉香说只要我们党国也把钱花到了,把饵料投放够,肯定能把刘张钩了过来,保证圆满完成暗杀任务!

国民党上级的批复在几天后来了,上级的回复很简洁,就一句话,如下:

“太贵了,杀不起!”

国民党极其困难紧张的行动经费,实在担负不起中共暗杀目标的腐化程度,因此没有批准这次暗杀行动。

七、第四次暗杀

第四次对刘青山和张子善的暗杀,是在刘婉香的方案被否决的五个月之后,这次行动是台湾国民党保密局总部亲自部署的。之所以国民党保密局最高层要直接指挥对刘张的暗杀,是因为刘张的情况突然发生了很大的变化,引起了包括蒋介石在内的国民党高层的高度重视:1950年年底,中共决定在天津杨村修建军用机场,这是中共建国初期在华北修建的第一个军用机场,目的在于拱卫京畿,一旦发生战争,天津北京近在咫尺,战机可迅速升空,取得北京地区的制空权,保卫中共中央首脑机关,具有极其重要的军事战略作用。而负责修建杨村机场土建工程的总指挥正是刘青山和张子善!中央军委把修建杨村机场特别是土建部分的任务交给了天津地委和天津行署。刘青山和张子善的名字因此摆上了国民党最高层的桌面。台湾保密局郑介民局长亲自指示:不惜代价,杀掉中共修建杨村机场的负责长官,想尽一切办法进行破坏,阻挠和拖延该机场的建成。命令于1950年8月下达到保密局大陆京津冀绥地下工作站,同时特别行动经费也与当月一起下拨。

任何事情,只要领导一重视,那就好办了,这对于国民党和共产党都一样。国民党工作站接到总部的指示后,特别是拿到了钱,工作热情和积极性高涨,经反复研究权衡,最后决定采用刘婉香上次被否决的方案,下决心租下天津大理道48号陈光远的住宅。而后派特工人员伪装成从关外绥远来天津做生意的皮毛商人,住进陈家,设法接近1号的刘青山和张子善,伺机对其进行猎杀。六天以后,一名叫高长捷的专职特工火速从包头来到天津,以绥远皮货贸易商行董事长的身份租下并住进了大理道48号,开始全面筹备部署。高长捷在潜入天津的当天就召见了刘婉香,高给刘婉香的任务是让他务必能在大理道1号别墅站稳脚跟,以便在暗杀行动展开时,起到内部策应的作用。

刘婉香同意当策应,但他向高长捷提出了要求,要求高长捷先给他三十块钱。说既然这回咱们党国的财政上拨钱了,那么他也要求增加他的行动经费。刘婉香说他能不能在大理道1号站稳脚跟,不被撵回杨柳青石家大院去做勤杂,他自己说了不算,这得中共的倪科长说了算,所以他得再向倪去送礼行贿。刘婉香说他这回准备给倪买双皮鞋,加上买鞋油什么的,差不多就得三十大洋。

高长捷一听,急了,说刘婉香:你怎么又要钱啊!据工作站说,你前几个月不是刚给中共的行动对象花一百二十多块大洋买了金戒指和金项链吗,怎么又要去行贿?这频率也太高了吧?难道中共的干部整天不干别的光贪污吗?

刘婉香说:这有啥稀奇的!我听人家说,中共的有些干部,专业是贪污,副业才是工作。

高长捷说:那一双皮鞋咋能花三十块!你去问蒋委员长脚上的鞋能值三十大洋不?

刘婉香说:蒋委员长咋能跟中共的干部比呢?中共的一些干部,吃的穿的用的,都是人家送的!既然是送,那就要送最好的、最贵的!

高长捷硬邦邦地说:没钱!上级给我的行动经费,都是一个萝卜一个坑,没推进了—公里,暂时夺取了战略主动权,稳住了东线形势,打击了白军士气。闲钱!

刘婉香转身就走,说:没钱你去杀狗吧,杀狗不要花钱。

高长捷只有拉住刘婉香,咬牙切齿地对刘婉香说:“0471,我日……”骂完刘婉香的娘后,无可奈何地,高长捷给了刘婉香三十大洋。

刘婉香拿到钱,乐滋滋地笑了。这钱刘婉香不是去向倪科长送礼行贿的,倪已经答应刘婉香今后长期在大理道1号工作了,这钱刘婉香是自己想贪污了。刘婉香回回给倪科长送礼行贿,看到中共的倪只要逮着空儿就想着法儿捞钱,他就想:我为啥就这么傻呢?我为啥就这么实在呢?中共的倪,原先也是老实人,顶多有点小贪心,贪个灯油咸盐啥的,也是穷得当当响。他不断向他周围的干部学,现在赚得是盆满缸满,那我为啥不能向人家中共的倪学,也想法子去弄钱呢?所以刘婉香就决定,只要有机会,他也贪污!

国民党特务刘婉香在不断向中共行动对象的行贿中,他自己也学坏了。

在接下来的时间里,刘婉香和高长捷分头抓紧行动。根据档案记载:国民党中校特工高长捷于1951年8月9日正式入住大理道48号之后,随即,一批招聘的厨师、司机、保姆、门房等雇员也都入住了陈公馆。高长捷还于入住的次日去物色了将来行动可能会用到的女色,一共五名,各有其娇媚,对这些女色都提前预付了定金,以便随叫随到,不耽误到时候使用。待一切准备工作都落实了之后,高长捷又秘密来跟刘婉香接头,再次给刘婉香布置任务:让刘婉香提供刘青山和张子善从8月7号到8月14号这一个星期晚上的日程安排,以便于高长捷选择最合适的一天对刘张展开行动。

刘婉香回去后拐弯抹角从倪科长那里套出了高长捷所需的情报。根据倪所提供,刘青山和张子善只有8月11号的晚上有空,而这一星期的其他晚上,统统都安排满了饭局。刘婉香把情况报告了高长捷。高长捷于是决定就在8月11号晚上行动。天津有个风俗,在搬进新居时要请邻里和好友来新居吃饭玩乐一下,天津人把这叫作“暖居”。高长捷决定就以暖居的名义邀请邻居刘青山和张子善来48号赴宴,席间以女色环绕左右,如果能将刘张留宿,那最好不过,在香熏温软之中,将其杀掉。高长捷把两份请柬交给刘婉香,叮嘱他务必要在8月11日一早把请柬当面交给刘青山和张子善。

在刘张专案的档案材料中,有一份刘婉香的审讯交代,专门提到了8月11日这一天的情况。刘婉香交代说:1951年8月11日,在这头一天,也就是8月10号,他回杨柳青给刘青山和张子善取酒去了。蔡公馆里的酒又喝完了,因为天天有宴请,那酒下得很快。第二天,8月11号,刘婉香带着酒从石家大院坐地委的吉普车来到大理道1号,一走进蔡公馆,他人整个傻了:公馆人去楼空,刘青山和张子善人没了!那些秘书、警卫、厨师统统也都没了。连倪科长都不见了!整栋小洋楼里只剩下一个看门的门房。那门房刘婉香是认得的,姓张,是杨柳青镇张家窝村的人,被倪科长招了来看门。刘婉香急忙去问张这是咋回事啊?老张说:刘书记和张专员昨晚连夜就走了,不知去哪儿了。走的时候慌里慌张的,好像是逃跑,也不知道出了啥事。刘婉香顿时慌了,且百思不得其解,按刘青山的说法,在天津卫,毛主席老大,林书记老二,他刘青山老三,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是谁这么大的牛■,要让刘老三都惊慌失措地连夜逃跑呢?难道是毛主席来天津了吗?

刘婉香顾不得特工秘密接头的纪律,没有事先约定,出门直接就蹿到48号,去给高长捷报告。48号陈公馆里,这时为迎接刘青山张子善晚上的到来,一切都在紧张地进行,厨房里烹炸炖煮,烟气弥漫。那些女色也来了,都在描眉画鬓,往脖颈以及胳肢窝等部位一个劲儿地扑香粉,弄得都跟粉蒸肉似的,准备将中共领导一举拿下。高长捷猛一听这个情况,也傻了,整个人呆若木鸡:都准备到这个份儿上了,菜都下锅了,粉头们都扮上了,箭在弦上,怎么能出这种事呢!菜可以浪费,粉头婊子们也可以来日再扮上,反正功能随时都在,问题的关键在于如果暗杀目标没了踪影,那国民党花了这么大一通财力物力人力精心布下的局,不就顷刻间灰飞烟灭了吗?高长捷心急如焚,命令刘婉香:火速赶回杨柳青中共地委机关,不惜一切代价弄清真相!

刘婉香又急忙往杨柳青赶。由于回去已经没有车了,他只有步行。大理道离杨柳青有几十公里路,走到天黑,等刘婉香终于跨进石家大院,他再一次傻眼了:石家大院也人去屋空了!早上还闹哄哄的大院就像人全死光了一样地寂静。整个地委和行署机关也是只剩下一个门卫在冷清清的院里溜达。一问那门卫,门卫说:刘书记和张专员命令所有的人今天全部都上杨村机场工地,谁不去就处分谁,跟要地震了一样地紧急!刘婉香心里愈发地慌乱,不知什么祸事要临头了,他假借刘青山的名义去司机班要了个车就往杨村奔。到了杨村工地,刘婉香看到工地上红旗招展,火把通明,到处张贴着标语,那标语上的糨糊还没干透,看出是刚贴上去不久的。工地上四处搭建着施工队伍的窝棚,腓特烈世去世之后,普鲁士时值北方军事强国瑞典的威胁,腓特烈的儿子威廉世欲与强大的俄国结成军事同盟。年,威廉世将"琥珀屋"作为礼物送给了彼得大帝。年,"琥珀屋"被运送到圣彼得堡。年,彼得大帝的女儿伊丽莎白女皇命俄国着名建筑师拉斯托里对"琥珀屋"进行了改造,个月之后,这所璀璨的屋子成为女皇夏宫的部分。随后,叶卡捷琳娜女皇又下令对"琥珀屋"进行修饰,几番修饰后的"琥珀屋"更加灿烂光华。十月革命后,沙皇政权被推翻,苏维埃政权将夏宫辟为游览区对外开放,"琥珀屋"终于与寻常百姓见面,成为游览景点。刘婉香一路寻找过去,一路上看到尽是地委和行署的干部掂着铁锹和民工一起挖土干活。在最大的一个窝棚里,他终于看到失踪了的刘青山和张子善!令刘婉香惊异的是,刘青山和张子善甚至把铺盖都搬来了,他们的地铺和民工们的地铺搭在一起,铺上都是一律的薄绿行军被。刘青山和张子善也和民工们一样在工地上挖土方推小车,两人都是一样的灰头土脸,干到天都黑了,才收工回来吃晚饭。饭是一律的窝头咸菜高粱米稀粥,没有酒,没有四碟八碗的菜,更没有戏子和粉头们的唱,刘张和民工们一样就蹲在窝棚地上吃,和大家一样喝粥喝得一片吸溜吸溜地响,刘婉香当年在大宋楼村看到的老八路的作风又回来了!刘婉香在人堆里看到倪科长也蹲在地上喝粥,在这一年里,早就吃得像粉蒸肉一样肥腴的倪也和农民工一样吃着这糙食,高粱陈米粥里的沙子硌得他直皱眉咧嘴。

刘婉香溜过去,问倪:是啥厉害的人要来了,把弟兄们都紧张成这样?

倪惊慌地捂住刘婉香的嘴,声音压得极小,像蚊子在舞动,说:别嚷,别嚷!你要死了这样大声说!而后倪科长俯到刘婉香耳边,悄声说了缘由,于是刘姓特务婉香听到了一个以前在国民党那里从未听到过的新名词,这个名词在倪的嘴里就像炸弹爆炸。

倪说的是:检查团来了!

检查团是由河北省委书记处书记张春城亲自带领下来的。张春城是刘青山和张子善在晋察冀时的老首长,是河北省委有名的铁面包公。河北省委办公厅打电话通知天津地委和行署说张书记要来检查,刘青山张子善立刻连夜进行部署,到张春城的检查团踏进杨村机场工地的时候,张书记眼前看到的是一个让他激动不已的沸腾场面:红旗招展,人山人海,铁锹飞舞,车辆穿梭,口号震天!

张春城说:“这才像个建设社会主义新中国的样子嘛!”

刘青山和张子善一左一右谦恭地围在张春城身边,陪张书记一路看来。站在人群里的刘婉香惊愕地看着刘青山和张子善变得简直都不认得了,和在大理道1号别墅时比,彻底判若两人。刘青山和张子善比民工还要民工,两人都是破衣烂衫,尤其是刘青山,一身衣服像是从老坟里扒出来的,烂得连民工都不穿。两人从头到脚黄尘滚滚,土渣儿不住往下掉,仿佛成年累月在工地上干,片刻都没离开过。两人走在张春城旁边,像庙里两个会走道的泥塑。

刘青山汇报说:“张书记,我和子善,还有同志们,我们是恨不得一分钟掰成几瓣儿来用啊,大家伙儿是连一秒钟都不敢歇,都憋着劲,哪怕早一秒钟把这工作完成啊!”

张子善说:“是啊,青山和我,还有同志们,我们是干在工地,吃在工地,睡在工地,这工地就跟我们的媳妇似的!”

刘青山说:“比媳妇要亲得多,媳妇还有个搂烦了的时候哩!”

张子善说:“是啊,大家伙儿在工地上一干就没个够!”

刘青山说:“有时候连水都顾不上喝!”

张子善说:“别说喝水,连饭都不吃!”

刘青山说:“有病了,就灌一肚子开水!”

张子善说:“干出一身汗来,啥病都好了!”

刘青山说:“我跟子善说过,我们俩带头,谁要是有一丝一毫的贪图享乐,谁就提着脑袋见毛主席去!”

张子善说:“是啊,干革命还图享乐,你配当一名共产党员吗……”

刘婉香远远地站在人群里,听得瞠目结舌,心想:这中共干部的瞎话、大话、套话,咋张嘴就来啊?刘特务听得直犯傻。

张春城满意得直微笑,对于一个老布尔什维克,这是最动听的语言,刘青山和张子善直接就捅到铁面包公张春城的心坎里去了。张春城收起笑,绷紧脸,对他的这两个老部下说:“青山,子善,有人可到我那儿去反映你们俩了啊,说你们俩在天津是吃喝玩乐成天享福,有没有这回事啊?要不要我去查你们俩啊?”

刘青山极其严肃认真地说:“张书记,您一定得去查,您必须去查!”

张子善说:“张书记,您要是不去查,我斗胆跟老首长您说句话:您就是严重失职!”

刘青山说:“张书记,这么说吧,我和子善,我们的每一个细胞都随时接受党的审查!”

张子善说:“还有我们的灵魂!”

张春城开心地哈哈笑,部下的成长和进步是他最高兴的事儿,查与不查,都在这开心的笑里了。张春城看着一身破衣烂衫的刘青山,心疼地说:“青山啊,你也去买身稍微好点的衣服穿啊!虽说我们要大力提倡艰苦朴素,可你好歹也是个地委书记啊,你对外也有个形象问题啊!”

刘青山说:“张书记,我有好衣服!”

张子善在一旁说:“你得了吧,就你那一身蓝布褂子算啥好衣服啊!”他扭脸对张春城揭发刘青山,说:“张书记,青山就那一身稍微像样点儿的衣服,平时舍不得穿,只有上省里开会,去见个外宾,才穿。张书记,青山生活困难呐,家里孩子多,他爱人又有病,地委研究了几次,要给青山困难补助,可青山死活不要,张书记您得批评他呀!”

刘青山跟张子善急了,说:“子善,你跟张书记说这个干啥,你看你这个人!”

张春城意想不到地愣住,难过地说:“青山啊,我不知道你生活过成这样,我失职,我对你关心不够啊!”他说着,就去掏自己的口袋,把自己的津贴费全掏了出来,又把秘书身上带的钱也全借了过来,一起递给刘青山,说:“青山,你不要国家的补助,好!你这个模范带头作用起得好。这是我给你的补助,你拿着,去买衣服!”

刘青山坚决不拿,说:“张书记,我绝对不要!”

张春城急了,眼一瞪,吼道:“刘青山,你敢不要!”

刘青山不敢说话了,低头沉默着,过了一会儿,他哭了起来,哭着对张春城说:“老首长啊,我也是人啊,我也想把日子过得好点啊,可有一条原则,我不敢违背啊!您刚才说,我是地委书记,我对外有个形象问题,可我想,啥才是一个共产党员的对外形象呢?那就是:吃的要永远比老百姓差,住的要永远比老百姓赖,穿的要永远比老百姓破!张书记,在您面前,我是个小小的干部,可有句老话说:位卑未敢忘忧国。我这个干部再小,我到啥时候也不敢忘了我是个共产党员啊!”

张春城猛地转过脸去,用手捂住眼睛,不让刘青山和张子善看到自己忍不住要流出来的眼泪。张书记被感动得哭了。张春城默默暗自垂泪了数分钟之久,最后,转过身,抬起手臂,一个老战士,向刘青山举手敬礼。

张春城后来说:他这是代表新中国向刘青山同志致敬!

刘婉香,刘特务,彻底看傻了。

张春城书记带着检查团完成检查回到石家庄,在省委扩大会议上大力表彰天津地委和行署,号召全省干部向刘青山和张子善、特别是要向刘青山同志这样优秀的党的好干部学习!刘青山在那一年(1951年4月——李唯注)被河北省委推荐评为全国优秀政工干部。

国民党方面则大为光火,花了这么多的钱,作了这么多的准备,却连暗杀目标的具体行踪都不清楚!国民党晋察冀绥地下工作站把火气都集中在了刘婉香身上:这钱都是刘婉香一笔一笔花出去的,光是送礼行贿,就花了不老少!特别是这次行动,事到临头,刘婉香又多要了三十块,说是给中共的行动对象去买鞋。买鞋就买鞋吧,你倒是让行动对象提供一点准确情报啊,结果呢,连刘青山张子善要去迎接对付检查团这种事情都不知道!党国的钱都花在狗身上去了?国民党工作站领导让高长捷对刘婉香进行审查,问问刘婉香这钱都是怎么花的。国民党也是有审计制度的。高长捷对于这件事也是极为恼火,奉命叫来刘婉香,黑着脸,先掏出手枪来拍在桌上,让刘婉香对党国说清楚!

刘婉香一下面对带枪的审查,想起自己贪污的事,吓得怔住。而后,他像刘青山那样哭了起来,像刘青山那样撕心裂肺地开始哭诉,絮絮叨叨,车轱轳话来回地说,把一团伤心和委屈全捧给了高长捷。刘婉香的话,概括起来,大致意思是说:你们党国这样对我,也太不相信自己的同志了!你们怀疑我贪污公款,其实,就你们给的那仨瓜俩枣,根本就不够!中共的干部现在都吃肥了,胃口都大了,为了贿赂工作对象,获取情报,我没少往里贴钱啊!可我穷得当当响,我哪来的钱啊,我只有自己想办法去弄钱。我看到蔡公馆里,刘青山张子善喝剩的空酒瓶子堆了半间屋子,我就把酒瓶子偷出去卖,卖给街上收破烂的,换点儿钱,回来给中共的老倪送礼行贿。我,一个党国的特工,为了党国的事业,我去捡破烂卖啊!这些,我给你们组织上说过吗?我没给党国说的还多了!卖酒瓶子那点儿钱,哪够送礼啊!没办法,后来,我只有去卖血!为了党国,我去卖血啊!我卖血换钱去行贿!现在,我每天早上起来头都晕,腿软得像面条,这都是卖血卖的!这些,我都给你们组织上提过一句吗?至于情报不准,那是因为中共的事情老变,中共自己都说计划不如变化快,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儿。最后,我想说一句:老高啊,你是中校,我屁的校也不是,在你面前,我是个小小的特工。可我再渺小,位卑未敢忘忧国,我到啥时候也不敢忘了我是个国民党员啊,党的事业在我心中啊!刘婉香声情并茂地说着,哭得稀里哗啦的。

高长捷被深深感动了,将手枪收起来,上前抱住刘婉香,说:同志,对不起,组织上错怪你了!又解释说党国这也是着急了,毕竟在财政这么困难的情况下,这么多钱花了出去却没有一点进展,实在是心焦!高长捷随后向国民党工作站领导进行了情况说明,同时把刘婉香的先进事迹也向上级进行了汇报。上级领导听了也很感动,决定要奖励刘婉香来激励其他的特务,国民党这时在内部也开始实行精神奖励和物质奖励相结合、以精神奖励为主的做法。经过研究,把刘婉香评为年度先进特务。

刘婉香听说自己被评为了先进,喜滋滋地乐,觉得刘青山张子善他们的这一招真是不错,管用!他决定以后就用这一招,也经常来向自己的党进行坑蒙骗。同时刘婉香也明白了,越是优秀,越是先进,就越有可能是大贪大奸大恶之人。国民党特务刘婉香在向中共工作对象渗透的过程中,除了学会贪污,还学会了欺骗组织,进一步地学坏了。

刘青山张子善在检查团走后的当天晚上就搬回了大理道1号,刘张又重新西装革履,别上了钻石袖口。蔡公馆内又开始豪宴宾客,一切都照旧进行。国民党工作站看到刘青山张子善又回来腐化了,大大松了一口气。高长捷让刘婉香赶紧去把上次没送出去的请柬送给刘张,争取刘张这次能如期赴约。刘青山和张子善接到请柬,两人倒是都表示出兴趣来,说可以过来大家一起玩一玩。张子善还为此找了一个政治上的说法,说:我们共产党也要广泛联络和团结包括工商业在内的各界人士嘛,要积极开展统战工作嘛。把过来寻欢作乐提高到了党的建设的高度。有了这个政治高度的说法,那什么事儿都可以放心地去做了。但是刘青山和张子善又都说他们这段时间可去不了,他们都很累,得先歇歇,把身子骨养两天。国民党方面心急如焚,眼看着经费一天天流水一样地花出去,但也只能怨检查团把暗杀目标累坏了,只能坚守等待。熬到十天以后,高长捷再次让刘婉香给刘张把请柬送去。刘青山和张子善这次爽快地答应第二天晚上过来。国民党方面喜出望外,真是望穿秋水啊!48号上下又开始了紧张的战前准备,烹煮煎炸的工序再次展开,香气在公馆里又弥漫开来。那些女色们又都来了,又都一个个地扮上,胳肢窝里又都扑好了粉,又像粉蒸肉再次上了笼,就等着中共的同志来吃。傍晚时分,刘婉香从杨柳青赶了过来,准备陪刘青山和张子善过到48号去,一场筹划已久历经坎坷终于到了致命一击的暗杀将正式展开!刘婉香一推开蔡公馆的门,顿时又傻了:大理道1号再一次人去楼空!他一问门房,门房说刘书记和张专员在一大早又紧急地返回杨村机场工地去了,所有秘书警卫厨师等一干人员又都散了,偌大的公馆又只剩下了一个门房看守。

刘婉香惊愕万分地问:为啥又要跑啊?

门房说:又一个检查团来了!

刘青山和张子善被捕后在接受审讯时,两人分别都提到了检查团,这在档案中有专门的文字记载。据记载,刘青山交代说:从1950年初他们到天津上任,到1951年8月他们被中央批捕,这期间他们迎接的检查团,以及还有什么工作组、巡视组、督导组之类的,十天一小团,半月一大团。有党风党纪大检查,政治学习大检查,财务大检查,还有卫生大检查,防火大检查,防空大检查,保密防谍大检查。刘青山说在1951年甚至还有一个天津市储备过冬大白菜检查团……各种检查团多如过江之鲫。每一个检查团的到来都让刘青山和张子善的神经紧绷。刘青山在交代中说,每一次迎接检查团,他都像在刀子上舔血,心惊肉跳。他和张子善俩人贪污挪用公款117亿人民币(旧币,1亿元相当于1万元——李唯注),那么大的窟窿,处处都是痕迹,任何一个检查团哪怕有一点点的警觉和怀疑,他和老张早就完了,根本就等不到1951年8月才被捕,也根本就贪污不了那么多钱!但是刘青山和张子善又都肯定地说:不过检查团多是多,也没啥大不了的,顶多就是人累点儿,满嘴的假话成天来回说,嗓子有点受不了。张子善对此有一个总结,他说:“各种各样名目的检查团,其实全都是同一项检查内容,就是来检查表演的。下面的人,无论你干了什么坏事,只要你表演到位了,基本上所有检查团全都能扛过去。检查团说白了就是一个屁,噗地一声放下来,除了污染空气,什么功能都没有。”张子善说像他和老刘就扛到了最后,如果不是地委内部有人把他们告到了中央去,中央专门派人来天津查办,他们到现在还扛着哩。

但是国民党方面扛不下去了!中共的检查团唯一起到打击作用的是国民党,那些林林总总的检查团要把国民党拖垮了。高长捷奉命在大理道48号坚持了数月,在刘婉香的努力配合和策应下,苦苦等待着杀刘青山和张子善的机会,其间至少有4次刘张几乎就要踏进48号了,均被中共高密度的检查团事到临头又拽走。好不容易检查团走了,但暗杀目标也由于过于猛烈地表演而累坏了,需要好好休息,不休息就没法来吃喝玩乐。等到暗杀目标歇好了,可以实施暗杀计划了,又一拨检查团来了!国民党的钱就这样一天一天毫无效率地花出去,一次次提前准备宴席不说,那些女色也是一次次地付了定金,又一次次地不能最后使用。而且刘张不能使用,国民党自己也不能用,不像饭菜做了刘张不来国民党的特工们可以自己吃,而那些女色如果使用了是要付全款的!这些女子们,定金都付了,却只能干巴巴地看着不能动,这是最让国民党气不过的地方。但是没办法,国民党的经费实在是太紧张太困难了,他们只能让中共人员去腐败而自己腐败不起,国民党的冤枉钱花得太多了!国民党保密局台湾总部的领导们后来总结这次行动的教训,都感慨万千,说:“不怕共产党的枪,不怕共产党的炮,就怕共产党的检查团来到!中共的检查团真是害死人啊!”中共的检查团成功地重创了国民党。最后,国民党保密局京津冀绥地下工作站决定停止这次行动,承认这种办法行不通,这么拖下去不是办法,必须另想辙儿,通知高长捷等撤出大理道48号。

对刘青山和张子善的第四次暗杀于是宣告失败。

八、第五次暗杀

十天后,老魏来跟刘婉香接头,这次他给了刘婉香一把手枪,传达上峰的最新指示:上峰命令刘婉香,这次不计危险,只要逮着空儿,直接用枪干掉刘青山和张子善就是!老魏又破天荒地不等刘婉香开口要,主动给了刘婉香六十块大洋,告诉刘这是党国给他的。党国让刘婉香可以不必请示,在需要的情况下,为完成这次暗杀任务,自己决定向中共的行动对象去行贿。老魏告诉刘婉香:保密局高层已经根据形势发展,把向中共人员行贿正式列入财政预算了,以后行贿的钱都会自动地逐月下发。国民党今后将把对中共人员行贿做到常态化、制度化和系统化。老魏让刘婉香不要有任何后顾之忧地放心去干。

刘婉香凭空得到了六十块大洋,又听说以后还月月有钱好拿,心里十分高兴。刘婉香想,他要是想从中贪污个十几二十的那还不是随便一个动作!刘婉香开始觉得当特务真是一件幸福的事情。刘婉香让老魏去转告上级领导:他一定不辜负组织上的期望,这次一定要杀掉刘青山和张子善!

老魏说:组织上等着你胜利的消息!

刘婉香开始兜里揣着手枪,在杨柳青石家大院、杨村机场工地和大理道1号这几个地方来回游动着,紧紧跟随刘青山张子善的行踪,寻找着对刘张开枪的机会。刘青山和张子善倒是时时都暴露在刘婉香的枪口下,时常在刘婉香的有效射程之内晃荡着,但刘婉香却不敢拔出枪来去打。刘婉香一旦开枪射击,刘青山张子善倒是很有可能会被打死,但是刘婉香自己也会立即被捕或被当场击毙。因为刘婉香每每见到刘青山和张子善的时候,刘张身边都是围满人的。领导身边总是时刻都有一堆人围着。有来请示工作的,有来让签字报销的,有女流来献媚撒娇的,有来逢迎拍马的。其中地委宣传部有个小季,看到同部门的焦翠兰天天接近刘书记,他心里着急得要命,生怕焦翠兰提拔到他前头去。但他是男的,他要想跟领导亲近缺乏资源上的优势,于是小季就想出每天来对刘青山说一句歌颂的话,某些宣传干部活着的功能就是专门研究琢磨如何歌颂领导。例如小季说:“刘书记您昨天开会作报告的水平真高,都快赶上少奇主席的报告水平了!”当时党内公认理论水平最高的是刘少奇。或者说:“刘书记您真平易近人,同志们在您领导下工作真是太幸福了!”要实在没什么可说的了,就说:“刘书记,地委的同志们在您的领导下这两天又胖了!”1950年代的中国社会是以胖为美,来表示社会主义的生活好,而旧社会的标志就是人民全都瘦骨伶仃的。就是这个小季,最后创造出了让全国都为之哗然的着名理论,小季在天津提出了“刘青山思想”。小季说:“全国有毛泽东思想,我们天津有刘青山思想。毛主席在中国,把马列主义具体化了,因此叫毛泽东思想;而刘书记在我们天津,也把马列主义具体化了,这就叫刘青山思想!”小季同时也大力歌颂张子善,曾经在开会时高呼:“在英明领袖张专员的领导下胜利前进!”而张子善对此的回应,公然是:“应该向这个同志学习!”

刘青山和张子善后来被审查,除了贪污的问题外,公然标榜“刘青山思想”和“英明领袖张专员”是另一个重大问题,这犯了官场大忌。在刘张专案的档案材料中,刘青山对此有专门的检查交代。据档案材料记载,刘青山首先要求组织上调查提出“刘青山思想”的来龙去脉。刘说:现在都说刘青山思想是我自己提出来的,是我自己说我在天津把马列主义具体化了,这是不对的,这句话是底下的同志提出来的,请组织上甄别(但负责审讯刘的有关机构后来并未去甄别,现在所有的历史材料都说是刘青山自己标榜自己——李唯注)。刘青山提出这个要求后,接着交代检查自己说:“开始听底下的人这么说,自己也害怕,也对那个同志说过别这么讲。但听得时间长了,心里也挺舒服的,人都是愿意听好话的,这是人的本性。久而久之,我都听习惯了,那个同志如果有一天没来说,我就像这一天没吸大烟一样,浑身不舒服。在这里,我再向组织交代一件事:1950年,我和张子善同志进入天津之后,我们俩都穿起了皮大氅。我觉得我穿皮大氅很神气,当时有部苏联的影片叫《夏伯阳》,里面的苏联红军骑兵将军夏伯阳披个斗篷,叼个烟斗,威风凛凛,我觉得我披着大氅就像披着斗篷,挺像夏伯阳的。我想让人夸我像夏伯阳。我是带兵打仗出身的,我喜欢像一个叱咤风云的大将军。底下的那位同志就来夸我,头一天,他夸我,说:‘刘书记,您真像岳飞!’我不高兴了,我明明是夏伯阳,什么岳飞!我就没理他。那位同志见没有夸对,看我不高兴了,就回去连夜反复琢磨。第二天,又来夸我,说‘刘书记,您真像戚继光!’我更不高兴了,我是夏伯阳,你东拉西扯啥呀!我脸都黑下来了,更不理他了。那位同志见我黑脸了,吓坏了,又赶紧回去琢磨,一连几天来夸我,都夸不对。我的脸越来越难看。最后,有人点拨了那位同志。终于,那位同志来对我说:‘刘书记,您真像夏伯阳!’我这才高兴了。那位同志哭了,哭着说:‘感谢上帝,我终于说对领导的心思了!’他哭得吸溜吸溜的。这个事情,一是说明我在单位的霸道,二是说明这全都是我们的体制造成的。我们的现行体制,实际上,就造成好多单位的一、二把手在单位里都是一手遮天。底下的干部,只能说领导的好话而不敢说领导的坏话,从来没有哪个人是因为歌颂领导,无论你歌颂得有多肉麻,而被撤职查办判刑的。但你要敢在单位公开说领导一句坏话,你试试!所以就造成现在单位的领导越来越膨胀,各单位的奴才越来越多。”刘青山的这份检查交代在档案卷宗的第147页。

小季这样的一群“奴才”总是像蚊蝇嗡嗡嗡跟踪着刘青山张子善,让刘婉香总也不能有单独接近刘张的机会来完成暗杀任务。刘婉香万分焦急。就在刘婉香几乎要绝望的时候,一个机会在不经意间突然来临了,让射杀刘张在瞬间不可思议地变为非常可能的事情!

事情的起因来自一桩意外的车祸:1951年8月4日上午,一名在地委机关食堂做饭的职工老肖,刘婉香不知道肖的原名叫什么,只知道大院的人都叫他肖大屁股。肖是厨师,吃得胖,屁股大,肖大屁股四十多岁快五十了,在早晨外出买菜的时候被杨柳青镇上的一辆马车撞倒,脾脏破裂,生命垂危。这一个普通职工的车祸却引得大院里的一把手刘青山闻听后火速赶到了医院,而且刘情绪极其激动,看到肖大屁股血糊糊不省人事地躺在那里,难过地当众号啕大哭,二话不说,挽起袖子就要给肖输血,而且蛮横地命令护士给他抽1000CC!这可把跟着刘青山来的下属们都吓坏了,怎么能让书记给一个炊事员输血,而且是输这么多的血呢!部下们死活拉住刘青山不让他输。尤其是小季,抱着刘青山,苦苦哀求,请刘书记为了天津地委的工作,为了天津市的发展,为了新中国的未来,为了世界革命的明天,千万千万要保重自己啊!刘青山头一回对小季的奉承不耐烦,破口大骂说我操你娘的未来和明天!我操你娘的鸡巴世界革命!他哭着说:“1942年,在晋察冀,老子中了鬼子的子弹,眼看命就没了,是我哥给我输的血啊!现在,我哥的血流没了,我要不给他匀点儿,老子还算人吗?”他暴跳地骂着,最后,掏出腰间的手枪来(建国初期各地市级单位的党政首长都佩枪——李唯注),把枪“啪”地往桌上一拍,对下属们说:都别跟我说,有啥话都跟这把枪说!下属们谁都不敢再说话了。大家只有赶紧跑回大院,把张子善搬来,让张专员来劝说刘书记。张子善来到医院,一看刘青山这架势,他太了解刘青山了,知道拦不住,没作任何劝解,只说了一句:“青山,别抽1000了,抽800吧。”刘青山给了张子善面子,同意抽800CC。等刘青山的800CC鲜血输进肖大屁股身体的时候,刘已是脸色蜡黄,身体冷得瑟瑟发抖,站都站不稳了。刘青山有很严重的萎缩性胃炎和十二指肠溃疡,一直在喝中药,身子骨比较弱。

刘青山和肖大屁股是同一个村子的,两人都是河北省安国县南章村人,两人是同一天从村子里跑出来在晋察冀萧克的部队当兵参加八路军的。刘青山后来做到了地师级干部,而肖大屁股人老实,木讷,左腿还有一点儿跛,是个瘸子,从当兵到年龄一大把了,一直都还在炊事班里做饭,也没能娶个媳妇。到1950年,两人之间的地位已经是天差地别的程度。但刘青山一直记着肖大屁股救过他的命,一直把肖当哥哥对待,人前人后都是哥长哥短地叫着,在石家大院只有刘青山不喊他肖大屁股。刘青山很讲义气,地委机关里即使是后来向中央和河北省委检举刘青山的人也都承认:刘青山这个人,只要你是他的“三老”,即老乡、老部下、老战友,他绝对会为你两肋插刀,经常是讲义气讲到了不讲原则的地步。据说,老河北省委的干部在1955年都听到过一个非正式的传达,说毛主席当时批准对刘青山执行死刑,事隔几年后说过这样的话:“刘青山死就死在了江湖义气上!我们党有不少干部都讲江湖义气而不讲党性,除了刘青山,还有高岗!”

肖大屁股在傍晚的时候还是死了,刘青山的义气还是没能挽留住他的性命。

据说,肖死的时候,正好河北省委办公厅给天津地委来了电话,让刘青山连夜赶到石家庄去开省委扩大会议。而哭得眼泪汪汪的刘青山对前来通知他的秘书说:“你去告诉让我去石家庄开会的人,不管他是书记还是省长,你就说是我刘青山说的:开他妈鸡巴的会!我哥死了,我不去!”

刘青山要留下来给肖大屁股守灵。

地委机关在石家大院连夜给肖大屁股设了灵堂,刘青山把所有围在他身边的人统统赶走,连张子善也不让呆在灵堂里,他要一个人彻夜守着老肖,在最后这个晚上,他要跟他的这个同村老哥最后说说话。就在这个时候,很突然地,倪科长来找刘婉香了,倪通知刘婉香,让他进到灵堂里去,陪着刘书记彻夜守灵。刘婉香简直不相信自己的耳朵了:他竟然是唯一的一个被批准进入灵堂和刘青山呆在一起的人,而且独处的时间有整整一夜!倪之所以要派刘婉香去陪着刘青山,而且刘青山本人也同意了,是因为刘青山由于长期行军打仗胃疼得厉害,后来听说抽大烟可以止疼就悄悄抽上了大烟(不是后来纷纷传说的刘青山腐败到了要抽大烟取乐的地步——李唯注)。到了晚上,他需要一个为他烧烟泡的人,他一到时间点儿就必须得抽几口,否则胃疼得盯不下来,只有作为内勤的刘婉香在大理道1号为刘青山秘密烧过烟泡,伺候过他,于是刘婉香就成了唯一人选。

刘婉香千载难逢的机会,就在不经意间,来临了!

刘婉香欣喜不已,他计划先在灵堂里击毙刘青山。而后,由于张子善不放心刘青山,他每隔一个小时就会进灵堂来看一眼,刘婉香计划等张子善进来探视时再将张一枪毙命。老魏给刘婉香的这把枪是装了消音器的,能确保这一切都淹没在悄无声息之中。而且由于不允许任何人进来,即使刘张横尸灵堂几个小时,也不会有人发现,刘婉香有足够的时间能从容地走出灵堂,走出石家大院,逃出杨柳青,而后彻底消失在大天津的茫茫人海中。这运气实在是太好!刘婉香想,国民党也不是总走背字儿的。

当刘婉香揣着上满子弹的手枪跨进灵堂的时候,他又看到了一个更加好、好得不能再好的运气,像狗头金就掉在脚边,横袒在他的面前!

刘婉香看到刘青山正在哭。刘青山正趴在直挺挺躺在棺材里的肖大屁股,撕心裂肺地哭着,彻底沉浸在悲伤中,对四周的一切都充耳不闻,连刘婉香走进来的脚步声都听不见,把他的头、颈以及一大块后背完全暴露在刘婉香面前,这让刘婉香可以从容地掏枪瞄准射击,而根本不必担心刘青山会惊叫起来,这简直就是一头死猪趴在那里任他随意宰割。刘婉香不禁喜气洋洋,他想不到那么艰难曲折的暗杀,到头来竟是这么轻而易举的事情!刘婉香决定等着屋外的鞭炮再一次响起的时候就开枪。杨柳青这一带的习俗是在做白事的时候每隔一个时辰就要鸣放一阵鞭炮,民间的说法是用以驱赶亡者前往西天时一路上挡道的大鬼小鬼。刘婉香决定在那个时候开枪,就是要让虽然装了消音器但在击发时仍然会有的些许声音,能被密集的鞭炮声彻底遮没掉,以确保灵堂外面的人听不到一丝异样的响动。

大约在五分钟后,又一轮的鞭炮声密密匝匝响起来了,就在刘婉香要扣动扳机的时候,他突然听到了刘青山在对死去的肖大屁股絮絮叨叨地哭诉,那话里的内容,像一把斧头猛然劈过来,在顷刻之间,让刘婉香的杀戮戛然而止。

刘婉香听到刘青山在说他贪污的钱!这让刘婉香饶有兴趣,他想听一听。

刘青山在对肖大屁股说,他搞了很多很多的钱,他现在的钱足足能买下他们老家安国县的一条街来!可他一个人要这么多的钱干什么用呢?论吃吧,他就一个胃,就算顿顿都挑最贵的吃,他能吃多少?何况他还有胃病。论穿吧,他就一个身子,他还能一次穿六件褂子套七条裤子吗?论搞女人吧,就算他有一天也放开去搞女人了,可他就一个鸡巴,他又能搞几个呢?这些话很粗,但话丑理端,道理没错。刘青山说,他贪污的这些钱,用途分三块。一块是去给有关领导和关系户送礼行贿;一块是他自己花一些;最大的一块钱,是他为老战友、老部下、老兄弟们去搞的!其中,就有肖大屁股的份儿。

刘青山说,他已经给肖大屁股在安国县城的老街上买了一套大宅子,三进的院子,一水儿青砖铺地,比当年村里的地主肖玉贵家都阔!另外,他还给肖大屁股买了一个老婆。那闺女今年刚十六,她爸爸是地主,去年全国解放的时候让咱们政府给镇压了,如果不是被镇压的地主家,就这么水灵个丫头,想买?门儿都没有!那闺女起初听说肖大屁股都快五十了,还是个瘸子,死活不同意。刘青山说他就带着警卫员上那闺女家去了,先把满满一面口袋的大洋往她家炕上一倒,然后就跟那闺女和她娘说狠话:“你要是不愿给革命军人当老婆,那你们就等着日后让村里把你们当地主家属对待,天天监督你们劳动,像对待牲口一样吧!你们自己合计!”反正就这样一手软,一手硬,硬硬把个地主的黄花大闺女给肖大屁股弄来了!

刘青山说,他为啥非要给肖大屁股弄一个地主家的小闺女来呢?那是他永远忘不了1939年,肖大屁股之所以要带着他去投奔八路参加革命,那是因为老哥的媳妇让村里的肖玉贵依仗权势给奸了,那媳妇,他从小叫三嫂的,后来投了村后边的河死了。刘青山说,永远记得肖大屁股当时给他说过的话,肖大屁股说:“俺去参加革命,就是等着有一天革命胜利了,俺也要日地主的女人!”刘青山伤心地说,现在,革命胜利了,他把啥都给肖老哥准备好了,那地主的小闺女,革命的胜利果实,也都给老哥哥搬到炕上来了,他就准备这次把这个喜讯给老哥哥说,让他今年就成婚呢,谁知,咣叽一下,新娘还没入洞房,新?a href=http:///gsdq/shagua/ target=_blank class=infotextkey>傻瓜人懒耍?/p>

刘青山非常伤心难过,抱着已经死硬的肖大屁股,哭着说:“老哥哥,你不是说,革命胜利了,你也要X地主的女人吗?你起来X呀!你咋就死了呢……”刘青山哭得肝肠寸断。

接下来发生的情况是,刘婉香被刘青山深深感动了。

刘婉香觉得刘青山说的话,每一字,每一句,全都说到他的心坎里去了。刘婉香想起自己当年在村里受地主的气,不禁也是恨意满腔,“X地主的女人”,说得太解气了!他觉得刘青山说的绝对是庄稼地里兄弟们的话。刘婉香开始觉得刘青山这人还真不错,是条汉子!从执行暗杀任务以来,他头一回跟刘青山有了一种农民弟兄之间的亲近感。刘婉香不想杀刘青山了,至少不想在刘青山表现得这么仗义这么爷们儿的时候杀他!刘婉香觉得这个时候他要杀刘青山,他就不仗义了,以后在庄稼地里,他是会被人骂死的。国民党特务刘婉香和中共地委书记刘青山,在共同的农民阶级情感中融合在了一起。刘婉香把瞄准刘青山后脑勺的枪揣进口袋里,起身走出了灵堂。就在灵堂门口,刘婉香迎面碰到了恰好这时走进灵堂来关怀探望刘青山的张子善。刘婉香意味深长地看了张子善一眼,按照计划,这时候他应该是已经杀掉了刘青山而正要对张子善下手的,刘婉香感叹世事真是难料!张子善则对于刘婉香满含意味的眼神毫无察觉,完全不知道他正在与死神擦肩而过。刘婉香走出灵堂,这时候天都亮了,他找个借口向倪科长告个假去了市里,溜到接头的茶馆,送出情报,向上级报告说:行动目标保卫森严,无法下手。

第五次暗杀于是又宣告失败。

这样的机会一闪即逝,从此再没有了。

国民党保密局台湾高层后来知道了事情全部经过,得知刘婉香是因为这样的原因而没有在那样一个唯一的机会里杀掉刘张的,不禁气得捶胸顿足,但事情已经过去,也无可奈何。后来据说当时已经全面开始负责国民党谍报系统工作的蒋经国针对这件事,感慨地说过一句话:“中共的毛泽东有一句话说得很对:严重的问题在于教育农民!”蒋经国的意思是,毛泽东的话也同样适用于国民党。对国民党而言,严重的问题也在于教育农民!国共两党都诞生在这个有着最广大农民的国家里,中国大地,到处是庄稼,遍地是农民,农民性是两党核心问题共同的根源所在。

九、第六次暗杀

国民党的计划屡屡受挫,人的因素占很大比重,使国民党的高层领导认识到对特务们加强思想教育的必要性和紧迫感。于是在1951年的下半年,国民党保密局京津冀绥地下工作站下决心把工作先暂时停下来,把特务们集中起来进行学习,端正思想,提高认识。要求广大特务不能光低头拉车,而且要抬头看路;不能光埋头杀人,而且要抬头认清方向,心中要有大目标,杀人才能杀得好!又据说,国民党工作站看到中共这些年各种各样的协会层出不穷,五行八作,什么行当都成立个协会,譬如作家协会。国民党于是也想借鉴学习一下,就考虑乘这次特务们集中学习的机会,大家伙儿都在,准备成立特务协会,让广大特务们也有一个自己的家。国民党也想采取人性化的管理措施来搞好特务工作。

刘婉香秘密来京参加集中学习之后,又返回了天津,同时带回来了工作站对他的最新指令:不惜一切代价,务必限期完成对刘青山张子善的暗杀!因为中共的毛泽东近期在中共华北军区司令员聂荣臻的陪同下视察了杨村机场工地,这使刘青山和张子善这两个暗杀目标的重要性愈发重要起来。工作站命令刘婉香,用枪杀不了就用炸药!命令刘婉香想尽所有办法在刘张的餐厅、卧室、办公地点以及其他经常出入的地方安置炸药,定点爆炸,令刘张毙命。国民党上级领导同时告诉刘婉香:这次他要完不成任务,那就自裁吧!让刘婉香自己把自己弄死。刘婉香被逼到了绝路上,他这次只有杀掉刘张,自己才能活下去。严酷的命令让刘婉香被激发出了惊人的执行力,九天之后,刘婉香通过老魏去向领导递交报告说:他已经把炸药安放在了中共天津地委的小会议室里,引爆装置也安装故事中长平公主与周世显相见,二人隐居生活。还有说她出家为尼,有了“独臂神尼”的故事。好了,就等刘青山和张子善哪天来开会了!刘婉香在报告中恶毒地说:共产党喜欢开会,那就让他们在开会的时候死吧!

但刘青山和张子善从此却总也不开会了!特别是刘青山,连在天津也很少呆了,总去石家庄,偶尔回来一趟,也顾不上开会,两天后就又走了(刘青山这时已经调任石家庄市委副书记,主要在石家庄工作了,偶尔回天津地委,是来交接一些没干完的遗留工作的。国民党潜伏特工刘婉香以及国民党保密局晋察冀绥地下站当时并不掌握这一情况——李唯注)。刘婉香总也见不到刘青山,更不要说按动爆炸装置炸死刘青山了。想到自己完不成任务就要性命难保,刘婉香被捕后说:那些日子,他牙都掉了,上火急的!

终于有一天,刘婉香又再次见到了刘青山,这使他不禁欣喜若狂!

刘婉香被捕后对于这次和刘青山的见面有过详细的交代。刘婉香说:那其实是他最后一次见到刘青山。见面的地点是在杨柳青石家大院东北角的男厕所里。那天,刘婉香走进厕所去撒尿,一进门,他看到好久不见的刘青山居然也站在尿池边上尿尿!刘青山回来了!刘婉香高兴地近乎失控,他竟然失控地奔过去跟刘青山打招呼,那副样子一看就是蓄谋已久的计划就要实现了的欢欣鼓舞。但怪异的是,刘青山对刘婉香奔过来的招呼充耳不闻,刘青山在发呆。更怪异的是,刘青山显然已经尿完了,但他却并不把自己的生殖器放回裤子里去,而是依旧裸露在外面,自己看着自己的下身站在尿池边上发呆。刘青山显然在想什么心事。刘婉香看到刘青山的阴囊白白的,像是扑了一层粉。刘婉香不敢再问,站在刘青山边上小解。刘青山突然没头没脑地跟刘婉香说起话来,大约是他独自憋得厉害,很想找个人说说。刘青山告诉刘婉香:他有阴囊潮湿的毛病,很厉害,治不好,裆里经常湿得很难受。战争年代,条件简陋,他经常是用老乡晒干的山芋片磨成粉敷在阴囊上,吸干湿气。解放后进了天津,有条件了,他就让后勤科买来婴儿的爽身粉给他用,效果比山芋干要好得多。然后,刘青山问了刘婉香一个很奇怪的问题,这个问题显然是让他困扰、焦心并且发呆的根源。刘青山问:如果,今后,有三年,或者五年,他再弄不到爽身粉来用,他的蛋蛋会不会湿得烂掉?他还会不会是一个男人?刘婉香很诧异,没法回答。以刘婉香的文化和医疗知识,他比刘青山更不懂得这个问题。同时刘婉香觉得刘青山问得真是奇怪:就凭刘青山这么大的官,要啥没有啊,咋会三五年里都再搞不到一瓶婴儿爽身粉呢?但刘婉香当时没有细想,他尿完尿就赶紧走了。刘婉香当时完全沉浸在刘青山回来的喜悦中,他要赶紧去找倪科长落实天津地委常委会开会的日子,实施爆破行动。刘婉香当时完全没有意识到刘青山突然问这个怪异问题预示着什么。

第二天,刘青山就又走了,天津地委没有开常委会。又过了几日,张子善也在大院里消失了,连倪科长也不知道张专员去了哪里。常委会倒是开了,但刘婉香惊愕地发现:主持常委会议的换上了地委副书记李克才!而且从李的架势和语气来看,他今后将会在很长一段时间里主持常委会。刘婉香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他更加惶恐了,整日在大院里惶惶不可终日,他期盼刘青山和张子善快回天津来,向菩萨祷告,保佑刘张平平安安的,平平安安地活到让他杀死的那一天。

和刘婉香在厕所里见面的几天后,刘青山就被捕了。张子善随后被捕。而且刘青山当时就知道他和张子善很可能将会被捕,因为河北省委有人已经跟他透过风声,所以他才会在厕所里没头没脑地跟刘婉香说那样奇怪的话。刘张二人的最初案发,现在比较多的说法是地委副书记李克才率先向中央告发了刘青山和张子善。还有一种说法是,李克才在告发了刘青山和张子善之后,又特意找刘张分别谈了一次话,谈话的大意是,李规劝刘张把涉及此案的其他人尤其是上层的领导人都交代出来,因为这个案子贪污挪用的金额太大,如果没有其他的人来分担责任,尤其是上面的领导人来承担一部分责任,那刘张很可能就此性命不保。显而易见,这么大一笔钱决不可能仅仅是刘青山张子善两个人就能贪污挪用得了的!李克才跟刘青山和张子善都是晋察冀的老战友,出于坚持党的原则,他告发了刘张,但出于当年的生死战斗情谊,他想保住这两个老战友的命。据说刘张对于李克才的苦苦规劝嗤之以鼻,尤其是刘青山,当场就耻笑李克才,说李克才太不懂政治。刘青山说他要是把那些人、尤其是上面的领导都交代出去那才是死定了哩!刘青山说,如果出事被捕,唯一的一条活路就是他和老张两个人把全部的事都扛起来。只有自己全扛了,那些没进去的人才能在外面玩命地想办法救他们,往外捞他们,他和老张两人才能活下来,日后就有机会出狱。刘青山还自信和得意地跟李克才说:他在牢里最多也就呆个三五年,有人已经跟他和子善都打过招呼了!李克才当时问:谁?谁跟你们打的招呼?刘青山一笑说:我能告诉你吗?我政治上会这么幼稚?所以,刘青山在厕所里跟刘婉香说他今后可能三五年都再搞不到一瓶婴儿爽身粉,他说的就是他可能将要在牢里监禁的日期。

刘青山和李克才之间是否有过这样一次谈话,已经无从查证,李克才已经故去多年。但从档案材料上看,刘青山和张子善确实是从来没有想过他们会被判处死刑,都坚信他们只坐几年牢就会获释。档案中记载着刘青山和张子善在接受审讯时说的原话,摘抄几段如下:

(—)1951年9月23日,天津芥园道监狱第四审讯室,刘青山说:“几年以后我出去,领导干部我是不能再当了,我犯了这么严重的错误,我对不起首长和组织,请组织上批准我回老家种地去,我愿当个自食其力的劳动者……”

(二)1951年9月26日,天津芥园道监狱第一审讯室,张子善说:“……我参加革命以前教过几年私塾,今后,我可以去教书。教语文教政治我不能教了,我是政治上犯了错误的,教小孩子算术我还是可以的……”

(三)1951年11月6日,河北保定监狱审讯室,刘青山再次说:“……如果说我还有啥要求的话,我请求组织上到时候也能在村里分给我一块地,再分给我一匹牲口,牛和骡子都成,我老家没人了,我回村后,没地没牲口我种不了地……”(当时正是全国土改,农民都分到了土地和牲畜,故刘青山有此一说。——李唯注)

刘张诸如此类的话,在档案记载中还有多处。

至于现在到处流传的一种说法,说河北省委事先把毛泽东批准死刑的批示给刘青山和张子善看过,故刘张事先已经知道他们会死。此说法在档案中无一字记载,在河北省委以及中央当时有关此事的一切材料中也无一字记载。不知这种煞有介事的说法从何而来。

1952年1月10日,刘青山和张子善被押赴河北保定宣判会场进行宣判。直到这个时候,刘张依然决没有想到他们会被判处死刑,他们依然坚信事先有人给他们承诺过的,只会判他们三到五年。当宣判书念道:“判处刘青山张子善二犯死刑——”刘青山和张子善顿时傻了。上世纪50年代的宣判和今天的法律宣判完全不同,今天的判决都要给人犯留出上诉期,而当年的宣判则是:“判处死刑,押赴刑场,立即执行!”刘张当时就被押走在距宣判会场大约100米的空地上立即枪决了,他们整个蒙了,连清醒过来说一句申辩话的机会都没有。故刘青山张子善一案,数额如此巨大,堪称一项浩大工程的贪污,被判处的只有刘张两人,再没有第三个同案者被涉及和查处。河北省委的一些老人回忆道:当时很多报告和请愿书像雪片般地不断送往中央,有些甚至直接送给了毛主席,很多都是要求枪毙刘青山和张子善的。又据说,其中很有一些上书者,都是过去收受了刘青山张子善的财物,刘张案发事后往监狱里给刘张递话要他们守口如瓶,并保证将来一定会把他们捞出来的人。正是这些人,另一方面比任何人都痛心疾首情绪激愤,一再上书中央,说是不杀不足以平民愤,不杀不足以正党风,强烈要求党中央赶紧把刘张杀了!再据说,执行死刑的法警当时给刘青山收尸的时候,从他被河北省委特批穿着的那件皮大氅口袋里,翻找出五六瓶婴儿爽身粉,显然这是刘青山准备带到服刑监狱去用的。这个细节也证实,刘青山当时绝没有想到他会死!

刘婉香对这些情况则是完全不知,他只知道一天一天过去,一月一月过去,刘青山和张子善始终都没有回来。到后来,刘青山和张子善对于刘婉香已经遥远得像一个记忆符号了。刘婉香开始真正感到了害怕,他觉得国民党随时都会派人来杀他!到1952年1月初的时候,刘婉香实在扛不住了,他准备潜逃,准备跑到新疆去,去阿克苏,这个地名是刘婉香听地委一个开卡车去过那儿的司机说的。那司机说,新疆阿克苏大得很,别说藏一个人,藏一个团都找不着!刘婉香准备在三天以后逃往阿克苏,因为三天后是地委机关发工资的日子,刘婉香的工资当时是月薪三元七角,他舍不得这个钱,想领了钱再走。正是这个举动,刘姓特务婉香,自己把自己救了。

三天后的上午,1952年1月11日,天津地委和行署召开包括刘婉香在内的全体干部职工大会,地委副书记李克才向大家传达,说刘青山和张子善已于昨日被我党枪决,这是党反对贪腐纯洁党风的伟大胜利!

刘婉香听了,宛若死里逃生一般,顿觉阳光穿透乌云,天空一片湛蓝晴朗!他迫不及待跑去接头的茶楼,给上级送去他的情报。刘特务这份最后的情报,全文如下:

“报告党国一个好消息,我们一直想杀的刘青山和张子善,不用杀了,因为共产党已经替我们杀了!感谢共产党!0471报告。”

第六次暗杀,应该说是明杀,终于成功。

十、刘婉香的最后结局以及身后事

刘婉香是在1952年4月国民党京津冀绥地下工作站被破获,他连带一起被捕的。在刘青山张子善被处死之后数月,刘姓特务婉香也于1952年8月在石家庄被执行枪决。

刘婉香有一个儿子,他死的时候儿子只有半岁左右。这跟刘青山最小的儿子情况差不多。为了能使材料更加翔实,李唯辗转在河北鹿泉市境内找到了刘婉香还在乡下务农的儿子,儿子如今已是六旬老人。为了保护当事人的隐私,李唯在此称他为刘儿。刘儿对李唯的到来很冷漠,不愿多谈什么,因为是特务的儿,六十年来,刘儿的坎坷可想而知。和刘儿短暂接触下来,李唯发现刘儿是有文化的,通文墨,而且,关心政治。大概是更让他们无奈的,是乡亲、族人们的冷漠与敌视。"复员军人"身份乃至军功章、战场伤痕,都无法洗去他们在族人心目中的"土匪"烙印。新晃土匪蒲昭义,也在战场上收获了几枚军功章,以及后脑勺个拳头大小的凹坑,似乎是"脑壳挖去了块"。然而他回家时,乡亲们甚至没有问起,蒲昭义头部那狰狞的凹坑背后,究竟有着怎样的惊心动魄、死生?于是,这原本象征着军人荣耀的伤痕,自然也没有让蒲昭义成为英雄。反而因为"卖相恐怖",人送外号"没脑壳",十里乡没有姑娘肯嫁。由于父亲那样一个角色的缘故,他尤其关心与刘青山和张子善案件有关的政治历史。在与刘儿冷漠的谈话中,有一片刻,刘儿突然激动起来,说了一大通话,概括起来,大意是:毛主席曾经说过,当年我们杀了刘青山和张子善,党清廉了几十年。现在,查出来的干部,贪污多少钱基本上都不杀了,贪污上亿都不杀,而贩毒50克就要杀,不知道哪个对祖国的危害更大?既然绝大部分都不用死了,那傻瓜才不贪污!刘青山张子善在地下若知道了,都死不瞑目啊!

李唯正告刘儿:不要乱说。

(此文纯属虚构,请勿对号入座。)

2011年11月写于天津杨柳青寓所

2013年2月改于天津杨柳青寓所

标签:暗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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